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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在有味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3月12日

□廖天元

正月初八那天,母亲从老家买回来一只养了七八年的老鸭子,说是要杀了炖汤给我补补身子。她看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像只“神龟”,心里既不满又担忧。“十年老鸭赛参汤,喝了一定长命百岁。”

鸭子的“老”一眼看得出来:羽毛灰暗,嘴上有斑,皮色深黄,提在手里掂量不出分量。捏一捏它的脖子,只听得“嘎嘎”作响,似乎再用点劲,就会碎成一地。

为什么老鸭能补身体?究竟有没有科学依据?按理说,动物越老代谢越慢,体内堆积的各种有害物质越多。所以,很多人恰恰喜欢“嫩”——那些春天刚刚冒尖的榆树丫儿、折耳根,便成了“吃春”的首选。志怪神话里,仿佛只有童男童女才是大补延年益寿的,从来没见哪个妖怪要村民每年献祭老头老太的。

试图否认老鸭子能补身体,着实是我故意找茬,吃老吃嫩,要看食物的特性罢了。揪住不放,其根本在于,一个“老”字让我浮想联翩。细想在时间的长河里,“老”其实有两副面孔。对事物本身而言,时间带来的是衰败——比如老人、老得走不动了。但在文化上,时间赋予的却是价值——越老越有味道。

比如酒讲究陈的香,醋讲究陈的醇。普通人的舌尖未必能品出酒或醋里的诸多精妙,但能想到,一定是时间把粮食的精华一点点逼出来,沉淀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种东西,只有在“老”的时间里才能得到。

除了吃的东西,老屋和老物件也挺让人感怀。因为修建高速公路,父辈住了几十年的老屋被拆除。拆除那天,父亲举起手机边拍边哭。后来搬到新家,我才知道他把老屋里的一张四方桌留了下来。桌子很简陋,他就去场镇买了块桌布遮上。桌布能遮住桌面的粗糙,却遮不住桌子承载的记忆。我不知道这张桌子承载了父亲什么样的情感,但看到桌腿被几十年的摩擦磨出温润的光泽,一瞬间就明白了“包浆”一词的内涵。

在区上工作时,浙江武义对口帮扶我们。有一年去那边“认亲”,朋友知道我喜欢写写画画,特意带我去看一个民居博物馆。那里保存着八十多栋明清时期的民居,马头墙映着斜阳,古戏台留着余韵,一砖一瓦都藏着江南的旧梦,一梁一栋都在诉说旧时的辉煌。走进其间,一时内心澄净,就像遇到无数智者,举手投足间都藏着古韵遗风,让我肃然起敬的同时,忍不住啧啧称赞。

可惜,当年的那几个老友渐渐没了联系,只能从朋友圈里看到他们的变化成长。其实,老友的情义特别值得怀念。只是不同的路不同的人陪,现实的无奈无法改变。

说到此,慢慢明白“老”有三层意思。

一是稀缺。一只养了七八年的老鸭子,意味着它经历了七八次四季轮回,躲过了数次黄鼠狼和人的垂涎,能活着就是一个传奇,能被吃到自然不易。那些老屋老物件,历经风霜雨雪,甚至战火纷飞,能留存下来自然极为宝贵。

二是转化。老酒、老醋莫不是时间与微生物共同完成的一场神奇。时间在这里不是衰败,而是酿造,是把粗糙的变成醇厚的,把浮躁的变成沉静的力量。

三是沉淀。老规矩、老字号、老师傅,这些词的背后,聚集的是经验、智慧和权威。它们都是被岁月验证过的东西,比“嫩”要珍贵得多。

想起一位老人,已退休多年,头发全白,腰板却依然挺直,眼神明亮。他没事就去做志愿者,把一帮比他还小的老年人照顾得很周到。近日去看他,见其书房里放着一枚印章,刻着四个字:“老在有味”。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笑而不语。

品了许久,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他这一生,不正是“老在有味”的生动诠释吗?退休后,他更加注重健康,调节情绪,理性思考,不喜埋怨,也不爱唠叨,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依然发光发热,这便是“老”最好的样子。

老,从来都不是嫩的反义词,也不是衰败的代名词,还有一种可能,是荣誉,是勋章,但前提是要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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