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祥敏
两年前的仲秋,我的人生走过了一个甲子。
中秋的朗月下,家人们紧盯着我,说着一些大同小异的话:辛苦四十多年,终于可以歇歇了,从现在开始,换种生活方式,换种活法,要一切为了健康。一位相交多年共坐赏月品茗的诤友放下手中的杯子,接话道,是啊,以前,挣钱才能活着;以后,活着就能挣钱。他重拾品茗杯,刚送到嘴边,又放下说,你原有正高职称,养老金应该不低,更要健康长寿!我猛然抬头,直视逼问,要怎样健康?妹妹脱口而出,好好锻炼身体。我蹶然而起,瞪眼道,每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睡觉,都锻炼?顿时,人人垂头,个个默然,空气似乎凝滞,我突感歉疚,慌忙归座,扮出笑意举起杯说:“来来来,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为我们共同健康干杯!”
第二天大早,我洗漱完毕,提起包包就要出门,伸手开门之际,猛然想起,再不用去学校上班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身处书房,坐于书桌后,双手捧一本书,眼睛定定地望着晨光熹微的窗外。愣了愣,我丢下书,打开电脑,似乎在毫无意识中点开教育部官网,进入全国教育大会专栏,可还没来得及浏览,妻子起床的动静又将我拉回了现实,我狠狠地关了电脑,“啪”一声丢了鼠标。
早饭后,我信步来到湖边。应该好好锻炼身体啦,我要加入锻炼的队伍!
太极真美,可惜不会,回头学学。广场舞好炫,随着音乐旋律,踏着节奏曼舞,可突然觉得,面对那群服饰耀眼、舞姿整齐的舞友,我恍若在鹅群四周扑飞的灰鸟,不禁逃跑似的向湖边的步道而去。
快步赶上一位邻居。我们差不多天天碰面,热情地打招呼,却叫不上名字。他告诉我,小步快走,也是很好的锻炼。他提起,孙子在学校老受同学欺负。
一小时后,我们去了他孙子就读的学校。书记、校长热情接待了我们,一番交流后,他们请我为全校学生办一次拒绝校园欺凌的讲座。我骤然紧张,虽然最近几年常常为中小学教师或教育专业的研究生讲课,可面向全校中小学生,却是多年前的事了。我说,给我一个月时间,得好好备课。
那次讲座,自觉缺憾多多,可随后却接连有学校邀请。在一所偏远的农村学校做完讲座,一位中年教师凑到我的面前,像一个犯错的小学生面对班主任,扭捏着、吞吞吐吐地说了他的愧疚、窘迫与不安:凡上课期间,他都住在学校,周末才能回家,上高三的儿子与同学发生冲突,气急伤人,导致同学住院,可能要被拘留。
我去了接案的派出所,找到办案民警。
“您是家长?”年轻民警递给我一杯水,面带微笑却又分明有几分戒备。
“不是,不是……”我连忙欠身。
“你是律师?”小伙子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
“我是,哦哦,不是不是……也算是,算是吧……”
2006年组织教师学习新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老师们提的许多问题我都说不明白,请教一位已是某重点大学刑法博导的同学,他解答完我的问题,半开玩笑地说,你不如去考个国家法律职业资格证,以考促学,效果更好。2009年,我通过了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后来得了“律师校长”的雅号。
我正要解释,小伙子突然惊喜道:“哎呀,您,您是曾校长呀!您忘了吗?那年我和同学打架,您……对对对,那时我还小,您也还没白发!”他陪着我去了所长办公室,我再次陈述那名高三学生打架的缘由和情节,并介绍了其初次违反治安管理规定、尚不满十八周岁和即将高考等情况。
一周后,我向市律协申请了律师执业实习;一年后,我取得了司法局颁发的专职律师执业证。
退休前,每天迎着朝阳大步流星奔南山东路的学校,我为托起明天的太阳而自豪;退休后,背负旭日小步快走去南山西路的律所,我为拥有阳光健康而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