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北平

股市是人性的放大镜，再理智的人入局，也难逃贪婪追涨的癫狂、恐惧杀跌的仓皇。当年，华西证券达州营业部在柴市街开业，排成长龙的人们攥紧身份证，眼里燃着炽热的光——仿佛那红红绿绿的屏幕里，藏着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我们医院搞后勤的一名职工，文化程度不高，平时少言寡语，却也跟着凑热闹，存1万元开了个账户。每天开市的几个钟头，他准点守在营业部大厅的显示屏前，眯着眼，紧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他买股票的方法简单粗暴：选3只股票，跌多了就买，涨几分钱就卖。不到一个月，竟赚了2000多元。那时，这2000多元超过我两个月的工资，羡煞旁人。

还有一位内科医生，开户后没急着炒股，而是用1万元的入户资金参与新股申购，竟意外中了一签。股票上市当天，他二话不说就卖出，一下子赚了两万多元。在那个年代，两万多元绝非小数目，而是足以令人瞠目的巨款。这两件事在医院传了很久，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艳羡的佳话。

听着同事的成功故事，我的心里也燃起了炒股的火苗。我从小功课拔尖，总觉得自己的自学能力不比别人差。别人能在股市挖到金子，我定然能挖得更多。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头涌上心头，我也跟着挤进了开户的队伍。

从证券公司出来，我直奔新华书店，买回《股票操作学》《投资分析》《长线是金》等一大堆证券投资的书。我还专门为分析股票添置了一台电脑，每天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就钻进书房，捧着书啃，认认真真做笔记。各种分析指标，我都翻来覆去地记。到最后，点开任何一只股票，我都能从技术分析的角度，说出个一二三。

我买的第一只股票是有色鑫光。那时账户里的1万元，是我和妻子攒了5年的积蓄。纸上谈兵头头是道，可真面对密密麻麻的几百只股票，我却犯了难。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老朋友朱哥。他皱着眉，一脸愁容，说自己买的有色鑫光连着跌了两个跌停板，亏得心疼。他还说，这只股票其实业绩不错，现在买，风险不大。我听了这话，觉得很有道理，当下拍板，把1万元全砸进了有色鑫光。

买完股票的第二天，它就停牌了；第三天，依旧停牌。我坐立难安，上班时偷偷溜到营业部的客服部打探消息，得到的答复是，开股东会停牌。在我焦急的等待中，有色鑫光终于复盘了。出人意料的是，这只股票竟像坐了火箭，连着涨了三个涨停板。第四天高开一个点，我便全仓卖出。一看资金账户，三千多元就这么轻飘飘地到手了。

初入股市便尝到了甜头，我一下子信心爆棚，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炒股这碗饭的，觉得股市到处是黄金，将技术分析里“不贪不恋不满仓”的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时，股市门口出现了卖炒股书籍的小贩。他支起小板凳，几十本书直接摊在地上售卖。一本唐能通的《股市增倍术》，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书里的内容太诱人了：每周操作一次，每只股只赚2%，1万元本金，两年能变10万元，四年变100万元，八年就能变成1个亿。我暗自盘算，一周只操作一次，每次只赚两个点，这简直易如反掌。想着不到10年就能成为亿万富翁，我激动得走路都像踏着云彩，脚下发飘。

我买的第二只股票是四川长虹。我在证券报上看到一位“权威专家”说：“三年看长虹，五年看海尔”。那时长虹电视满大街都是，销路惊人。我是35元买的四川长虹，不到一个月，就涨到了45元。这时，我真后悔当初存入股市的资金太少了，盼着它能回调，好让我加仓。哪知，四川长虹一骑绝尘，一口气冲到了50元。我生怕再不上车就没机会了，便把存折清空，加仓买入了四川长虹。

那时的市场，早已被狂热的情绪裹挟。人们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离不开股票。有位姓严的知名股评专家在财经频道上说，这是十年难得的牛市机会，砸锅卖铁也要买股票，特别是四川长虹，肯定会上100元。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愈发笃定。妻子历来谨慎，看我对专家的言论深信不疑，又想起之前有色鑫光的成功，便也松了口，主动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取了出来。我还在朋友那里借了5万元，在54元的价位，把所有钱都赌在了四川长虹上。买入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充满期待，等着这匹“疯牛”一飞冲天，让我坐地变成富翁。

也有证券分析人士提出，四川长虹的估值过高，建议止损出局，可我早已被暴富的执念蒙住了眼睛，根本听不进这些逆耳的忠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四川长虹的股价没等来百元的辉煌，反倒一路阴跌，屏幕上刺眼的绿色，看得人眼睛生疼。我天生就是个犟脾气，它越跌，我越买，每个月发了工资，除留极少的生活费外，其余的钱全都补仓买入。

然而，四川长虹并没有因为我的痴迷而回升，反而跌得毫无起色。每天，我守在屏幕前，看着股价一点点往下掉，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我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大半。满心的抑郁无处排解，便把股市的失败化作怨气，发泄到家人身上。妻子多说一句话，我便厉声呵斥；孩子稍微吵闹，我便烦躁地摔东西。饭桌上再也没有闲聊的笑声，孩子看到我，都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家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一天，我静下心来，算了一笔账。二十多年，我在股市前前后后投进了50多万元，足足亏了30多万元。30多万元，在我们这个小城里，足够买一套宽敞的房子，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好多年。这些年，家人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好的。孩子想买个新书包，我都要犹豫半天，念叨着“省下来补仓”；妻子看中一件羊绒毛衣，摸了又摸，终究还是默默放下。有点钱就被我扔进了股市，钱没赚到，反倒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磨掉了家里的欢声笑语。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自己对股市的学习太浅薄了，就算把那些投资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实际操作时，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一天晚上，我看了一部香港电视剧《赌神》，片尾有一句台词，“不管是赌霸还是赌神，赌博的秘诀，就是不赌为赢”。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彻底炸醒了我。

第二天，我咬咬牙，走进证券公司，把账户里的股票全卖了。股市里把亏损卖出叫作“割肉”，而我这次割肉，心里竟没有一丝疼痛，也没有一丝不舍，反而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拿着这些钱，买了一辆家用车；又去家具城，给家里换了全套的新家具；再到家电门市，搬回一台大屏幕电视机。想起父亲腿脚不便，我还专门给他买了一辆老年代步车；母亲腰不好，我也为她添置了一台全自动按摩椅。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屋里，落在崭新的沙发上，落在妻子忙碌的身影上，落在父亲擦得锃亮的代步车上。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妻子最拿手的红烧肉；孩子在客厅里哼着歌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看着妻子脸上的笑意，听着孩子清脆的哼歌声，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苦苦追寻的“富翁”生活。

我忽然想起某些身家亿万的富豪，钱越多，欲望便越大，眼里心里只剩下数字的增长。为了把生意做大，他们把摊子铺得越来越广，到最后力不从心，经营一败涂地，富翁转眼就变成了负翁。他们守着满屏冰冷的数字，却未必能拥有一顿安稳的饭、一夜踏实的觉。

再看看自己，有房有车，有温暖的家，桌上有热饭，身边有亲人，手里略有存款，每个月还有几千元工资，够吃够穿，够一家人开开心心过日子。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好富足啊！

如今，我已经退休，每个月有几千元的退休工资。我们这一代人，从贫困中走出来，节约惯了，一件衣服能穿五六载，一点剩菜剩饭都舍不得倒掉，总是会留到下顿热着吃。我每天散散步，写写字，看看书，偶尔还能写点小文章发表，生活充实而快乐。如今的我，依然会拿点闲钱去买股票，但早已摒弃了当年的执念，始终坚守“不追高，不割肉，不满仓”的原则。我不再把炒股当作发财的门路，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寻常爱好，为平淡的退休生活增添几分乐趣。

原来，富有从来不是用银行卡里的数字来定义的。它是一种心安的感觉，是家人围坐时的灯火可亲，是不用为了钱殚精竭虑的从容。有时，思想的富有，内心的安宁，比口袋里的财富要珍贵得多。我们总在追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把财富的积累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却忘了生活的本意是三餐四季的温暖，是家人闲坐的惬意。当我们不再被欲望裹挟，懂得珍惜眼前的拥有，便会发现，真正的富足，其实暗藏在平凡的柴米油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