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海良
印象中,外婆是喜欢吃小河鲜的。
在老家,双抢过后,禾苗初长,正是农闲时节,一口小河鲜是易得之物。做午饭的外婆抽退了灶膛里的柴火,提着捕鱼的“杠”,顶着明晃晃的太阳便出了门。随便去一段清水潺潺的田沟里捞几“杠”,餐桌上的菜就有了着落,一盘丰盛的小炒河鲜足够诱人。
“杠”,一种宽口浅槽锥尾、架了“T”状手柄的竹质工具,应该是专门为方便到田沟里捞鱼虾设计的。竹质轻巧,五六十公分长,方便携带;三四十公分宽,正合田沟的宽度。将“杠”斜切入田沟的清流,贴着沟底,一路慢慢顺沟拉过,葳蕤的水草经“杠”口细细梳筛,藏在水草里的鱼虾便被捕获上岸。
每当此时,我和小妹总是雀跃地跟着外婆,盯着她小心地下“杠”、起“杠”。每起一“杠”都有惊喜,弹跳的鱼虾在阳光下鳞光闪烁,我们的欢呼声也随之在田野间轻扬。外婆倒是云淡风轻,浅笑着,随手捡走“杠”里的水草,颠颠“杠”中的鱼虾,决定是否再下一“杠”。
仿佛又置身于那些阳光明媚的漫漫长夏,起伏的山陵层叠着依次延伸向远方,对面山间吹来的微风拂过青青的田野。我又看到了外婆提着的那一“杠”弹跳的鱼虾,一枚枚五彩的角币纷纷起落,轻易地攫住了我飘飞的思绪。我对小妹说:那“杠”里“苦必屎”居多。
“苦必屎”是老家的方言,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学名叫鳑鲏,喜欢栖息在水草丰茂的浅水里。它味苦体扁肉少,名字也因之不雅,但斑斓的色彩实在是绚丽,据说多作观赏。记忆里,它的味道的确乏善可陈,我爱吃味道鲜美的虾米,隐约记得外婆也更喜欢吃虾。时间过去太久,日子快进成了一段模糊的影像,外婆也成了墙上一帧永远浅笑的照片。
时光易老,转眼春秋。搜寻记忆的角落,感觉很久没有见过“苦必屎”了。查资料,鳑鲏对水质要求高,农药化肥的过度使用污染水体,压缩了其生存空间。鳑鲏的繁殖方式也很特别,因繁殖能力弱、怀卵量低,精卵需要在河蚌腔里发育才能提高孵化率,河蚌的减少也直接影响了其繁衍。正和小妹感慨着,先生说:星桥上有卖的,明早早些去,肯定有。
星桥一直很吸引我和小妹。据说这座三孔石桥始建于明朝,几经水毁几番重建,现在的石桥也有百年历史。它静静地横跨在涟水之上,桥与影构成三轮满月,在波心轻荡;而桥身蔓草披离,更点染出沧桑的意境。桥边的农贸市场一直蔓延到桥上,衍生成了一条兜售野生菜的长廊,主打一个纯天然。春天,有地皮菇、小笋子、椿树芽、鼠曲草;秋天,有雁窝菌、田螺、河蚌;深冬,去桥上转转,寻寻野味,想必会有惊喜。小妹说,穿行在桥上,是真正流连在温暖的烟火人间。矮胖的冬笋一堆堆地摆着,黄焖的芥菜搭在木桶提梁上滴着水散着酸香,脑海中不由得就画出了冬笋炒黄菜的美味;荠菜水灵灵地挤在白菜堆里,土猪肉摊在简易的案几上等着切割,买上一沓饺子皮,一份鲜美的荠菜饺子不一会儿便热气腾腾。
我惦记着“苦必屎”,循着记忆里那个售卖野河鲜的位置找去。一个小泡沫箱里全是小鱼,青亮亮的挤挤挨挨,一眼本是看不出鱼品类的,但翻白的小鱼身上泛着五彩的鳞光,我暗暗松了口气。一番交易,我收获了一袋“苦必屎”,也给自己加了一份苦差事。目测,清理这一斤小鱼至少得一个小时。想想,当年的外婆操持一大家子的生活,哪有这么多闲工夫清理“苦必屎”?焖炒时,定是大些的简单清理一下肠腹,小些的直接下锅,味苦在所难免。我决定好好清理,想看看完全洗干净后味道如何。
小妹执意到墨溪边去清理,她想体验一把临水人家掬水洗菜的感觉。本以为捏破鱼肚挤出内脏很简单,但“苦必屎”真是小,拿捏它已是精细活,何况还弹跳着,更显得我们笨手笨脚。一边努力捕捉一边摸索方法,清洗了半个钟头,小妹总结经验,要掐着“苦必屎”的头才好处理。小妹几次起身、扭腰、跺脚、再蹲下,我忍俊不禁,真的是腰酸腿麻,只是得强忍着,尽量加快速度处理。
我们长时间的简单劳动吸引了路人围观,一名路人点评:“苦必屎”,好河鲜!放上几个小米辣,味道鲜美。我听着他的点评,颇具操作性,直接和他探讨起烹饪窍门。我以为要多油炸透,取其酥香;他说要浅油煎焖,不能失了新鲜小河鱼的鲜美。
鲜红的小米椒三四个,切碎;黄白相间的姜蒜米若干,切成米;绿油油的香葱一小把,切细;紫苏两三根,切小段。起油热锅,油大热下鱼,晃锅防鱼粘锅,鱼微黄掂锅煎另一面。将姜蒜米、小米椒碎放入油里激出香味,拌鱼一起煎焖,放盐、紫苏段,轻轻拌匀微炝水继续煎焖,观火候撒葱花出锅。
我迫不及待地夹一条“苦必屎”让小妹尝,她直呼味道不错。果然是仔细清理过,“苦必屎”没有苦味,肉虽不多但味道还算鲜美,虽有鱼刺但骨质细软,不苛求者可忽略。
一大盘子香焖,却是耗费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准备。对于我这种必须快节奏的打工人,其实是奢侈的。食不厌精,美味总是需要时间雕琢。过去食用“苦必屎”多是因为缺衣少食,人们为了果腹;今天品尝许是为了尝鲜,大家换换口味;而我精心烹饪这道香焖“苦必屎”,更多是为了一份念想。
不知外婆尝过今天这一口小河鲜,是不是也会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