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继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年逾古稀的我，时常想起在农村生活借火的事，那是多么温暖的一幕！

想生火煮饭，却没有火。那时候的农村，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或是赶场时忘了买火柴，或是火柴盒放在灶台上受了潮，划一根，不燃，再划一根，还是如此。灶膛里塞着干柴，锅里的水等着烧开，菜叶子洗净切好，万事俱备，只欠那一星火种。母亲便会从草堆上扯下一大把晒得焦干的麦草，挽成一个蓬松的草把，递给我：“去，到你王大娘家借个火。”我便拿着那草把，飞快地走出门。

王大娘家正在煮饭，她家的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柴火舔舐着黑黑的锅底，映得她满脸通红。她看见我拿着一把麦草站在门口，不等我开口，便笑了：“没火了吧？”说着，放下手里的柴火，将火钳伸进灶膛深处，稳稳地夹出几块烧过的火炭。我把草把凑上去，她将火炭轻轻放在草窝中间，又用火钳拨弄几下，让那几粒火种扎进松软的麦草里。麦草立刻有了反应，冒出丝丝青烟。

我捧着冒着青烟的草把，转身就往家跑，步子不敢太快，生怕火种搞丢了。来到自家灶前，那几粒暗红的火种还在，草把仍在冒烟。我蹲下身，把草把凑近灶膛里的干柴，鼓起腮帮子，对着暗红的火种吹气。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噗”的一声，一簇金黄的火苗从草把里蹿出来，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出了口。火苗舔舐着干柴，干柴也“噼啪”地应和起来。灶膛亮了，锅底亮了，母亲的脸膛也亮了。那锅菜稀饭，就这样煮出来了。

那时候，乡亲们你帮我、我帮你，家里很多东西都可以相互借用。村里要是有人家办红白喜事，只要招呼一声，左邻右舍便都来了。男的搬桌子搭板凳、砌灶台；女的洗菜、切菜、洗碗盏。没人问工钱，也没人计较干多干少。主人家只需备上酒菜，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便算谢过。那一张张八仙桌，是从东家借的，西家搬来的；那些碗筷瓢盆，也是张家几个，李家几个凑起来的。用完了，洗干净，再一家一家还回去。还的时候，人家还要客气一句：“够不够？不够再来拿啊！”那时的人，好像都不怕麻烦。他们相信，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定会帮我。这世上的事，就像灶膛里的火，你引我的，我引你的，便会生生不息地传下去。

如今，我住在城市里，家家户户早已用上了天然气、电磁炉。火柴倒是还有，装在精美的盒子里，用来点蚊香，或是给客人点烟。打火机更是随手可买，一块钱一个，用完了就扔，再也不用担心火柴受潮，也不用去邻居家借火了。可我常常想起那些借火的日子，想起我捧着冒烟的草把，从王大娘家跑回自己家的那条小路；想起蹲在灶前，鼓起腮帮子吹气的情景；想起那一星火种，在我家灶膛里燃烧成熊熊火焰的刹那。那借来的，哪里只是火呢？那是一份笃定的信任，是一份乡亲纯朴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