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唐雅冰
“快看窗外,日月同辉!”难得的周末,本想与周公多缠绵一会儿,手机铃声却骤然响起,提前出门的先生,一个电话把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抬眼,半轮月亮伶伶俐俐地镶嵌在窗户上,与我贸然探出的脸碰出一丝清凉。天未曾大亮,朦朦胧胧间,白云丝丝缕缕,与月若即若离,相映成趣。东边的天空一片绯红,正一点点扩散,朝着四周蔓延。一群群鸽子盘旋着,鸣叫着,穿过云层,穿过月辉,穿过朝霞,天空越发灵动起来。
谁道“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看来爱月也须春起早。赤脚爬上飘窗,眼神在东西方的天空逡巡,静静感受朝霞为我右脸梳妆,月光为我左肩沐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片云,融入天空的怀抱,就成了天空的一部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可能是很多人的古诗启蒙,也是对来自月亮的浪漫启蒙。古诗里的月,寄托了太多的思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尽了苏轼对弟弟苏辙那份无尽的思念;张若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灵魂追问,把淡淡的孤独与迷惘都体现到了极致;王维那一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在人们眼前展开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月,就这样静静地挂在天空,藏进诗词,悬在心头,无论古人还是今人,都逃不脱用月辉精心编织的网。
我对月的认识,最早来自缺牙的奶奶关于嫦娥奔月的故事。躺在她怀里,看圆月从远处黛色的大山背后缓缓爬上来,挂在天上,落入眼底,嫦娥、吴刚、桂花树、小白兔就这样缓缓地从月亮里走出来,入了心进了梦。好奇的我,总想伸出手,把月亮捧在手心,看看嫦娥和玉兔到底躲在何处,奶奶便吓唬我:“不能用手指月亮,不然月亮会半夜来割耳朵,割完了还会在伤口上夹一片竹叶。”然后,她用唱歌般的声音教我对着月亮念:“月亮婆婆,你莫割我耳朵,我给你烧个馍馍,你吃瓤瓤,我吃壳壳。”背着奶奶,我曾尝试着偷偷指月亮,心里默念着奶奶教的儿歌在忐忑中睡去。第二天,发现耳朵安然无恙,枕边也无竹叶,这才长长地松一口气。于是,有了无数次指月亮,无数次念儿歌的经历。直到上学,跟着老师念“太阳大,地球小,地球绕着太阳跑;地球大,月亮小,月亮绕着地球跑”,我才对奶奶讲的故事产生怀疑。不过,对月亮的那份痴始终无法从骨子里剔除。
后来看的书多了,才知道月亮早已成为中华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成为文人墨客笔下最动人的意象。古人写月的诗词很多,我偏爱王维诗中“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那份清幽宁静。在他的诗里,月亮是知己,月亮最是懂得,懂得诗人内心最深的渴求,就这样不喧不扰,默默陪伴,多好。
爱月,渴望有一扇随时能装满月光的窗。后来,有了属于自己的书房。书房很小,一桌一椅就占据了大半空间,可抬头就是天空,就能与月对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每天下班回家,我总爱静坐在窗前,沐着月光,净手、铺纸、调墨,一本魏晋字帖、一支小楷紫毫,行笔间,与千年书者对话,也与自己的灵魂对话。月光落在纸笔上,披在肩上,与墨香相融,仿佛那些字帖的原始主人也踏着月光而来,与我共赏月色、共品墨宝,心变得格外柔软。卧室临湖,对面是连绵群山,窗外湖水澄澈。有月的夜,我习惯性地不拉窗帘,看月光在湖面上跳跃,任由月光肆意倾泻,卧室的每个角落便都有了月亮的温度。月光无言,似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轻轻拂去眉宇间的疲惫,熨平心中的褶皱,枕着月辉入眠,梦也变得轻柔。
今年元宵节恰好邂逅月全食,为了见证这难得的天文奇观,我没有去看高科技的无人机秀,没有去看绚烂的烟花,也没有去追逐舞龙舞狮的巡游队伍,而是一个人早早地临窗而坐,一本书、一杯茶、一部相机,在一个人的烟火中耐心等待。老天临时变了脸,由晴转阴,我完美错过了“天狗吃月亮”,只好在手机上看央视直播间的热闹。茶尽,重续,抬头,月不负我,天空出现一弯细牙,带着淡淡的光晕,端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抬一抬眼镜,屏住呼吸,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细牙一点点变粗,一点点变亮,仿佛有一股温柔的力量在背后推着它前进。我一次次扬起相机,定格着这单属于我与月亮相约的瞬间,定格月亮从残缺慢慢走向圆满的过程。
终于,一轮红红的月亮挣脱所有束缚,以完美的模样挂在天幕,月影投入湖中,满湖灯光与月光交织着、缠绵着。月光也洒进我的茶杯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那一刻变得具象化,时间仿佛静止了。
举杯,敬天、敬地、敬月,也敬在烟火这头坚守的自己,我的心一片澄澈,一片温柔。在元宵节,遇见一场并不完美的月全食,也让我在独处的时光里与自己相遇,这份回忆已经足够。当夜,没有关窗,也没有拉窗帘,就这样枕着月辉入眠。一轮红月携些许微云,镶嵌进窗户,潜入梦里,夜变得格外清幽,格外美好。
一枕月辉入梦来,爱月,晚睡也早起,从此不关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