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玲
春节回老家的小镇过年,闲暇时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家对面的门市前悠闲地晒太阳。这家门市以前总是敞开着的,如今却大门紧闭。忽然从旁边走来两位陌生的中年妇女,她们面无表情地朝我扫视了一番,我礼貌性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在前面的那位妇女径直来到门市前,从右边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小门进入屋内,后面那位妇女也紧随其后。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是这家房子的新主人。
回家的第一天,母亲就絮絮叨叨地与我聊起,隔壁邻居家又换新房东了,是对面街上某某的一个乡下亲戚,邻居家的房子最近几年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位房东,没想到对面这家也换了。从小在老街土生土长的我,以前街上的家家户户都非常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想起哪家旁边是哪家、家里有几口人、屋里摆设如何都了如指掌。如今连左邻右舍都互不认识,脑海里忽然冒出“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陡生伤感之情。从前街坊邻居间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儿,如狂风中簌簌落下的叶子,纷纷扑面而来。
老家隔壁原是一家理发店,男主人姓周,是当年街上唯一的理发匠,理发技术自然杠杠的,不过那时理发还没有现在的烫染技术,只是简单地洗和剪。因为是独家经营,店里的生意每天都很好。到了年关,理发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每天都要排队等候,一直要忙到腊月二十九晚上十一二点,理发店才能关大门休息几天。
周叔叔除了理发,还有两个绝活:一是给婴儿剃胎头;二是为客人掏耳朵。
给婴儿剃胎头可是一门技术活,因为孩子太小,既听不懂说话也不会表达,剃刀剃一两下就可能会哭闹或不停动弹,稍不小心,锋利的刀片就会在婴儿的头上划出小口子。所以,家长抱孩子来剃胎头,一般都非常紧张。
周叔叔在给婴儿剃头之前,会耐心教家长用什么姿势抱好孩子,既让婴儿感觉舒服,又方便他操作。周叔叔用左手轻轻按着婴儿头部,右手则拿着剃刀在头皮上轻轻滑动,嘴里还不时轻轻哼唱着,不像在剃头,倒像在给婴儿做头部按摩,孩子一般都会顺从地乖乖地让他剃。周叔叔剃头的动作轻而准,随着锋利的剃刀在头皮上熟练地滑过,一缕缕或疏或密的头发,迫不及待地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十分钟不到,一个亮亮光光的胎头就剃好了。遇到一直哭闹不止的婴儿,周叔叔就让孩子的母亲先给孩子喂奶,趁婴儿分神吃奶的间隙,头发就在他的手上快速剃完了。那些年,周叔叔究竟剃了多少个胎头,估计连他自己也数不过来。
周叔叔的另一个绝活就是为顾客掏耳朵。那时没有专门的采耳体验馆,一般是在理发结束后,如果顾客需要,他就免费给人掏耳朵。为了看得更清楚,周叔叔常常戴着眼镜,让顾客坐在门市外面的街沿边,一手轻轻按着顾客斜着的脑袋,一手用挖耳勺慢慢掏出大量耳屎。接下来,周叔叔用平时早就裹好的绞耳纸,慢慢地伸进顾客的耳朵,轻轻地转动纸条顺势把掉落的碎屑带出来,让顾客感到神清气爽、赞叹不已。有时,有街坊邻居过来不为理发,就想让周叔叔免费为他们掏耳朵,但凡有空,周叔叔也毫不拒绝。
那时,街坊邻居间关系很纯朴,有事大家帮忙,有好吃的也相互分享,我们家和周叔叔家就经常搞这种“迎来送往”。哪家做了好吃的,吃之前都要先给邻居家送上一碗。而好吃的,不过是谁家蒸了馒头、谁家炸了油粑粑或谁家煮了苞谷条子等。如果遇到邻居家或自家能包上一次包面,那更是难得的美味。给邻居家送好吃的,主人家都会特意挑上家里最好的碗来装,而且要装得满满当当冒了尖才更显诚意。送的那家客客气气,收到的邻居自然喜出望外,收到时会立刻把吃的倒出来换自家的碗装上,然后把邻居家的碗洗得干干净净。如果家里刚好也有拿得出手的好吃的,就用这碗再装上自家的东西送回去;如果家里没啥好吃的,就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先还给邻居,还碗时一定是双手奉上、千恩万谢,待到下次自己家里做了好吃的,也会记得首先给邻居家送上一碗。
那时,年龄还小的我,最喜欢邻居间的这种“迎来送往”,看到邻居家送来好吃的便手舞足蹈、欢天喜地,给邻居家送好吃的也是积极踊跃、自告奋勇。兴冲冲地端着家里好吃的,一路小跑奔向邻居家,心里那份美滋滋的骄傲和自豪感,现在想来仍记忆犹新!可惜,周叔叔患癌症去世后,其家里人都搬到城里去住了,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很少了。
除了开理发店的周叔叔家,还有对面继承父业开药店的小马医生,医术不精又转开麻将馆,爱喝点儿小酒,总喜欢来我们家走动,后来还非要我妈收他做干儿子。不过几年前,这夫妻俩也因儿子工作成家搬离了老街。先后离开老街的还有附近的李家、贾家、王家、汤家……虽然当年的街坊邻居如今像蒲公英般散落在各地,但那些年邻里间你来我往、和睦相处的欢声笑语和深情厚意,却永远留在了老街的房檐屋角和一砖一瓦间,也留在了每一个曾经在老街生活过的故人心里,暖暖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