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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厕的变迁 版次:09  作者:  2026年03月16日

□甘元俊

邻居全老表大女儿出嫁的头天晚上,亲戚朋友从各地赶来祝贺道喜,平时冷冷清清的湾子,突然就热闹起来了。全老表家一楼一底约160平方米的房屋,在生产队里算得上够宽敞了,但因客人太多,不得不将部分客人分散安置到生产队其他农户家里住宿。分到我家住宿的,是从城里来的几位女客。我刚给她们安顿好房间,就见两位烫着卷发的大婶搓着手问:“兄弟,你家猪圈在哪儿?”

我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们是想找厕所吧?”

“嗯!”两人连忙点头:“对头,就是解手的地方。”

我笑着指指屋里:“如今猪圈只管养猪,人解手有专门的厕所。我家楼上楼下都有,和城里一个样。”

看着她们惊喜的眼神,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几十年前……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厕所不叫厕所,也不叫卫生间,文雅一点的叫“茅房”,最为直接的叫“粪坑”。

那些年,生产队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小粪坑。我家最早的粪坑建在房屋右侧,有一个坎子挡着,说是“隐蔽”,其实是露天的。长宽不足一米的小方坑,用石灰掺粗砂抹了内壁防渗漏。坑上盖两块条石,中间留个小洞,便是全部设施。

那些年的农村,可以说家家床头或床尾都放着一个夜壶,冬天冰屁股,夏天臭味重。要是夜里内急,根本就不用点灯,循着味儿就能找到。小时候,我常和弟弟比赛,看谁尿得准、尿得响,为此没少挨责骂。

我们湾一共五户人家,其他家的茅房都是露天的,只有智德表叔家的茅房有个茅草顶棚。每逢下雨,我们这些孩子就羡慕得眼红,因为如厕不用淋雨。

若是遇到一家人同时内急,那场面可就热闹了。有的憋得直跳脚,有的直奔邻居家,更多的则是跑去猪圈解决。就这样,平时用来饲养生猪的猪圈,慢慢变成了“兼职”厕所。

猪圈如厕,可以说是一场“人猪大战”,由最初的迫不得已,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第一次在猪圈如厕的经历至今难忘:刚蹲下,蚊子军团就发动空袭,直往屁股上叮咬。正手忙脚乱拍蚊子,圈里的黑毛猪儿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光腿肚,有时还要凑上来,一边“亲”我的脸,一边嘴里发出“哼哼”声,那种滋味,简直不摆了。

那些年,最紧缺的是“厕纸”。在老百姓心中,根本就没有卫生纸的概念,基本上用的是竹篾片,川东一带的老百姓将其称为“开屎棍”。大人们平时划竹篾时,特意留下黄篾,并将其捆放于茅坑的某个角落,解手需要时,再用手将其掐断成五寸左右当“厕纸”使用。那时,少不谙事的孩子们,经常用“一根棍棍五寸五,猜到了请你吃晌午”,叫大家猜谜语。其实,谜底人人皆知,就是开屎棍。那时,“过期”的作业本以及废报纸,大多也都变成了“厕纸”。

后来,市场上有了卫生纸,论斤计价,可以说是珍贵得很。买回来要先裁剪成巴掌大的小方块,每人一次限用一张。卷纸、抽纸、餐巾纸的问世,应该是多年后的事。

我们生产队的厕所发生大变化是近几年的事。

“各位农户,有没有需要改厕所的,若是需要的话,尽快报名哟……”生产队队长站在最当中的那个山湾,向每个湾接连喊了三遍。政府推行“厕所革命”,补贴每家每户改厕所。施工队下乡入户那天,整个生产队像过年一样热闹。

智德表叔家新厕改造竣工那天,他蹲在新装的马桶上研究了半天,出来时满脸疑惑:“怪事,水一冲就干净了。”围观的三婶更关心实际问题:“这冲下去的水都去哪了?可惜了那些好肥料哟!”

记忆最深的,是老家岩上湾的贫困户冯培桥,政府不仅给他家盖了扶贫房,还修了一间标准卫生间,设施齐全。按照政策要求,新房建好之后,旧宅基地要还耕,包括老式猪圈。老冯搬进新房,唯独对新式厕所极不满意,每次坐在蹲便器上,就是拉不出来。旧猪圈拆了,他只好跑到坡地里去解决问题。没几天,老冯便怒气冲冲地去乡政府找领导诉苦。领导了解情况后,批评帮扶干部工作没做到位。无奈,帮扶干部只好上老冯家亲自教他如何使用蹲便器。这件事,曾在全乡传为笑谈。

生产队里曾经最穷的二狗子,高中毕业,外出闯荡打拼多年,成了生产队的首富。前年春节前夕,他回家在生产队率先建起了别墅。他家的智能马桶,不仅会加热还会喷水冲洗。

如今的老家,再也看不到露天茅坑。猪圈终于回归本职,专心养猪。每家每户都有干净整洁的卫生间,有的还装了浴霸、热水器、浴缸。

其实,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比如我那八十岁的老妈,至今仍保持着一个习惯:如厕完毕,总要下意识地看向厕所的某个角落,仿佛在寻找早已不存在的竹篾片。

今年春节,侄儿一家和女朋友来我家做客。姑娘扭扭捏捏了半天,小声问侄儿妈:“阿姨,我想去猪圈?”

整个屋子的人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妻子笑得直拍大腿:“傻丫头,现在谁还去猪圈解手?你当是参观动物园啊!”

晚饭后,她悄悄对我说:“二叔,感觉你们这儿比城里还好。”

姑娘的话,让我感慨万千。几十年光阴,从露天粪坑到智能马桶,从竹篾片到抗菌卫生纸。变的何止是厕所,更是整个生活,是人的尊严。

如今,偶尔还能听到老人怀念:“现在的粪不肥了,都让水冲走了。”但说归说,没人真愿意回到过去。老爸说得最实在:“一个人辛苦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享受幸福生活吗?”

乡村厕所的变迁,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农村最真实、最深刻的变化。这变化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就在这一冲一刷之间,在这再也无须问“猪圈在哪儿”的从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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