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里,最先与我对视的,是一枝菜花。它离群索居,身材纤弱,头上顶着两朵小小的怯懦的黄花,几个花骨朵羞怯地半掩脸庞,摇曳在路边野草中。它说:春天来了!风刺着脸,我拉紧羽绒服,避开它,匆匆走过去。
走了几天,菜花上的花骨朵一朵朵盛开,阳光突然清亮起来。一树樱花突兀地闯入视野,一树李花骄傲地换上白装,一树红梅绽放出热烈……春天,就这样赤裸裸地、水灵灵地、笑吟吟地站在面前。谁能禁得住诱惑?那些肆无忌惮的、从寒风中跑来的、有着鲜亮色彩和明媚味道的花朵,尤其是广子村的千亩油菜花。油菜花密密匝匝、层层叠叠,从这头燃烧到那头,从山脚怒放到山巅,如海潮般涌到天边。那些金黄的火焰,气宇轩昂,没过小径,越过陡坡,爬上最高处,所向披靡,横扫千军,那样的狂野,那样的暴烈。这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是平民的盛大与倔强。无可救药地,目光落上去,腿脚迎上去,心儿飞上去,也学那一村蜂蝶,闹一闹春花。
香气却来闹你。一缕缕、一丝丝,径直往鼻孔里蹿,浓郁得你深吸几口气,忙不迭用语言赞叹。花香拥挤、沉重、热闹,一如喧嚣的沸水,连空气也在蜜蜂的歌唱里颤抖起来。暖风和着阳光扑上脸颊,亲切又温暖。吹面不寒杨柳风呢!何况花香紧紧拥抱着你,笑容就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真诚而纯粹。这风、这香,闹出了欢腾架势,空气也热烈了。
母亲却忆起收油菜籽,说要扛一个大大的簸箕,免得油菜籽乱溅,说到榨油的细枝末节,又说起外婆总害怕有人在出殡路上撒一把油菜籽,那么细那么多的菜籽,会数得忘记了回家的路。春节上坟,外婆坟头上斜着一株菜花,茎秆高立,亲切地摇晃着,无数的往事也摇晃起来。还记得攀在李子树上,李花摇晃,外婆的声音也摇晃。外婆掐了把菜薹在围裙里,黄黄的花还探头探脑。那是白菜薹,而非油菜薹。谁舍得掐油菜薹来满足口腹之欲呢?外婆挖过蒲公英,掐过苦菜,扯过荠菜,揪过鹅儿草,还有野豌豆,春天里能吃的草和树叶,都先进入我们的肠胃,她还吃过观音土。野豌豆开紫色的花,后来知道它有一个诗意的名字“薇”,也有一个有气节的故事,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外婆不懂什么文人气节,却有活下去的坚韧。她只想着怎么活,甚至偷砍集体的甘蔗。活着,是她那一辈人最朴素的真理。她一生害怕死亡,五十多岁说算命活不过五十八,六十岁说算命活不过六十八,七十岁说算命活不过七十八,有机会总是交代后事,一再叮嘱我们提防有人撒油菜籽,否则回不了家。外婆活到了八十九岁。我相信,乡野里的花花草草,会给她指引回家的路。
油菜籽里有生活的底气,幸福从油菜花里走出来,希望从油菜花里走出来。吴冠中创作多幅油菜花田作品,如《希望的田野》《金色田野》等,画里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如金色海洋,鲜艳、厚重,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其实,油菜花热烈、放肆、无拘无束地怒放,并不符合中国古代文人的主流审美,所以现存古画未见以油菜花为主角的名作。然而,这种俗气的、乡野的花最是亲切真挚,它是下里巴人与烟火息息相关,能感受到农人的疼痛,能懂人间的繁华沧桑。它是田野的眼睛,传递着希冀与温情。笑意盈盈的赏花人,何尝不是春的使者?照片飞出去,歌声飞出去,更多的人来采撷春光,远方的游子看见,必能想起田野,想起家乡。有歌声从山脚传来,欢快的气息笼罩在花海上,悠悠飞上云头。歌声嘹亮,这是人间四月天啦!
喜悦从菜花里长出来,我能从中望见迢迢岁月。杨万里诗句“飞入菜花无处寻”,菜花就是油菜花,不见了蝴蝶,可见的是满眼春光,心中喜悦溢于言表。也有见壮观花景叹息的,清代诗人陈衍《郊行见菜花》里说:“一色菜花十里黄,好风斜日送微香。分明触起童时景,只有髭须换老苍。”时光易逝,人生易老,怎不让人叹息,就连这春光,也是转瞬即逝,人生何处不是遗憾呢?只要赶上了春天,就和春天住一回吧。油菜地旁边几株野豌豆,努力地往高处爬,秀气的花朵洋溢着生命的快乐。菜花黄处,是永远可亲的时光。似乎有一首诗,从地里长出来,让这个菜花黄的春天,有了别样的滋味。
□朱晓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