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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3月18日

这真是一年里最奢侈的日子。云淡淡的,像是被谁浆洗过,又软软的,像是刚采摘的新棉;风轻轻地,带着些许润气,拂在脸上,竟让人觉着有些痒酥酥的,仿佛一个看不见的精灵,正拿着鹅黄的绒毛,在你的腮边调皮地撩拨。远远地,便听见柳浪深处传来的莺啼,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软绵绵的,像新泡的一壶春茶,那清甜的味儿,直沁人心脾。

信步走到城外,景致越来越好。溪水边上,疏疏朗朗地立着几株桃树,花已经开得很有些规模了。那花瓣的颜色,是极淡的粉,几乎要透出白来,只在花瓣的底子上,洇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胭脂色,像少女羞红了的脸。我不禁想起“竹外桃花三两枝”的诗句,眼前这景致,虽没有竹子衬着,但这疏影横斜的风致,却也是恰好。再远望,田埂上、河滩边,竟是大片大片的菜花,黄得热烈、坦荡,简直要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那黄,不是娇嫩的黄,是带着些野性的、泼辣的黄,像是太阳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索性将这片天地都染个痛痛快快。

我突然想起了杜甫的诗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黄四娘家的春天,大概也是这般热闹吧!那花儿,一簇簇、一丛丛,挨挨挤挤地,把小路都遮得严严实实,枝条都给压得弯下腰来。这满眼的春色,是有些霸道,有些任性的,不管你爱不爱看,只管一股脑儿地将生命的热力都迸发出来。我又想起古时的人们,在水边,在陌上,那些踏青的丽人们,想来也正穿着时新的春衫,三五成群,笑语盈盈地走过这花间柳下。她们的裙裾,想必也曾拂过这路边的青草;她们的笑声,想必也曾惊起过林间的宿鸟。春光,便是在这花影与人影的交错里,愈发鲜活起来了。

从前读戴叔伦的《三月》,只觉得句子美,却未曾往心里去。今日沐着这酥软的春风,看着这漫天的花色,那句“四时最好是三月”,竟像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投进我心底的静湖,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是啊!四季里最好的,可不就是这三月吗?严冬的寒气褪得干干净净,盛夏的炎威还未到来,一切都是新的,润的,恰到好处的。然而下一句,“一去不回惟少年”,却又像一声幽幽的叹息,跟着那涟漪,轻轻地散开了去。这满眼的春光,年年岁岁,总是如此准时,如此慷慨;可那看春光的人,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却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这样一想,心里便不由得生出些许怅惘。这怅惘,却并不令人消沉。它像一阵清风,吹开了眼前若有若无的雾气,反倒让人把周遭的景致看得更真切。余下来的岁月,掰着手指算算,也当真是不多了。古人说“人生苦短”,又说“秉烛夜游”,从前只当是狂放之言,如今才觉出那话语里,藏着多少对生命的珍重与不舍。

既然时日无多,那便要争一争朝夕。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竹杖,这跟随我多年的老伙计,从前只是助我行走的工具,如今倒像是一个知己了。我用它点一点脚下的路,用它拨一拨路边的草,去寻找那些开得隐秘、别致的花。走不动了,便寻一处花树下的青石坐下,静静地看。看那桃花如何在叶子的庇护下,安然地舒展;看那菜花如何引来蜂蝶,嗡嗡地闹成一片;看那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如何在三月的阳光里静静地氤氲着一团祥和的气韵。赏花,不必吝惜力气。将尚有余温的热情,倾注在每一次驻足或凝望里,便觉得,这日子,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是温热的,是芬芳的。

暖风一阵阵地吹着,带来些花草的混合香气,也带来些远处田埂上农夫耕耘的吆喝声。这世界,在一片喧闹里,却又显出别样的宁静来。我便在这无边的春色里,静静地坐着,像一棵老树,也像一朵新花。

□文/图 武礼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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