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转40多年，我在参与城郊造纸厂救火行动中，铁钉穿透胶鞋底刺进脚板心。奇怪的是，几天后伤口愈合，却长成一个硬茧，脚一着地就钻心地疼。去市人民医院打了些消炎针，吃了些乱七八糟的药，毫无效果。

厂化验室申主任是我的老同学，见我走路时一瘸一拐的狼狈相，提出用盐酸把硬茧腐蚀掉。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申把我的脚绑在化验室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上，我哭丧着脸，紧咬着牙，如同一名受审者。

当申用浸满盐酸的棉签插进硬茧时，一股白雾猛地升腾，疼得我鬼哭狼嚎。申却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一直把棉签插到自认为合适的深度才住手。此时，我早已痛得面色发青、虚汗直流。

然而，这个空洞洞的肉窟窿比雨后的春笋长得还快，几天后又长成比以前更大的硬茧，变本加厉地痛。

有人告诉我，本市驻军部队医院技术十分了得，我便赶忙托朋友引荐，直奔一名中年军医。

这次的治疗方式与申同学的方法大相径庭：

一是让我躺在手术台上把脚绑上，比起那摇摆不定的破桌感觉略好一些。

二是事先打了局部麻醉针，比申的方式人道一点。

三是用冷冻疗法，改盐酸腐蚀为用冻成零下几十摄氏度的棉签插进硬茧，将其消除。

当然，二者之间的共同点还是有的，比如：都很痛，只是用盐酸时立即痛，冷冻疗法是过后痛，并且加倍地痛；都冒白雾，只是冷冻时多了种“嗤嗤嗤”的响声；都捅了个肉窟窿，窟窿容积都有所增大。最明显的共同点是：不久又毫无悬念地结成硬茧。

走投无路，我只得去省城大医院，通过关系找了一名教授主刀。教授将这硬茧称之为鸡眼疔，对其进行整体切除，这次造成的肉窟窿更大。不幸的是，过后硬茧又顽强地长出，当初只有绿豆大，几经高手折腾，此时已比蚕豆还大。

我悲哀地想，这只左脚怕是要废了，从此只能单脚支撑起粗笨的身躯苟活余生。

三个多月的日子里，我拄着拐杖，艰难地行走在厂部到生活区的这段路上。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一轮簇新的太阳冉冉升起，这样的太阳，能让悲观者重新燃起希望。我吃力地向市图书馆走去，想借几本书打发这难熬绝望的时光。

多少年过去了，我总是对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心存感激。若错过了那个早晨，真不敢想象能否顽强地活到今天，不敢想象单脚行走的漫长日子该怎样痛苦地度过。

那天早上，我在图书馆的石阶下，看到一个戴旧斗笠、穿破草鞋、满脸皱纹的瘦小汉子张罗着一个地摊。他把一包令人作呕、干枯变形的鸡眼疔摆在地摊上，随后又用麻绳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然后往地摊上铺开几张皱巴巴的奖状，锦旗和奖状上写的无非是老套的所谓“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手到病除”等字样。锦旗上标明他姓吴，名字已记不起来。其实，我对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并不在意，我相信正规且名气很响的医院，或者说是相信科学。

此时，图书馆还没开门，我便在地摊旁的石阶上坐下。待吴姓郎中铺完地摊后，我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念头，伸出左脚让他看。他说得漫不经心，我也听得无精打采。

“这个鸡眼疔好治，因为长在脚板心，比起长在前脚板后脚跟要简单得多。”他边卷着纸烟边说。

我好生奇怪，江湖郎中大多都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尽量把小病说大，把大病说成绝症。这样，若瞎猫撞只死老鼠偶尔治好了，就可凭此吹嘘医术如何高明；若没治好，则说因为病情太重，神仙也无力回天。

看来，吴郎中还算是个实在人，但对其医术我半信半疑，便问：“治好这病要多少钱？”

“这要看拔出的鸡眼疔有多少根筋须，每根收两角钱。”

我并不太在乎钱多钱少，每进一次医院没有个几十百把块钱出不来，去一次长沙要好几百块呢，我只是担心他玩花招骗钱，更心怵的是怕痛。

“你现在来找我，正是好时机，若再过些时日，待那些筋须长到骨头缝里，再拔就很难了。”说完，他不等我作出回应，就托起我的左脚擦起药水来。

整个治疗过程仅十来分钟，给我消除的却是永远的磨难与痛苦。

他先是将硬茧及周边涂上消炎和止痛药水，然后用刀片围着硬茧四周划入，待划进十几毫米深时，改用镊子夹住硬茧，慢慢地往外拔，不一会儿就连根拔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筋须比硬茧主体还长，细细一数，共76根，付费15.2元。

“需要休息几天？它还会长出来吗？”我很不放心地问。

“你现在就可以放心走路，回家再敷五天药。”他很自信，说得斩钉截铁，让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果然，从我试探性丢掉拐杖的那一刻起，鸡眼疔就再也没有复发过。我被这该死的小硬茧折磨得一塌糊涂，却不想，诊治它竟是这样的轻而易举，简单得没有道理。

曾几何时，江湖郎中被看成是邪门巫术，他们大多身世卑微贫穷潦倒，在阡陌红尘中艰难跋涉疲惫游走，千年的风沙湮灭了太多的传统手艺和秘传良方。许多江湖郎中身怀绝技，他们的名字却不会出现在史籍上，就像我所遇到的吴姓郎中。能让人记住的，仅是他们影影绰绰的往事传闻。

多年以后，当不少人说到江湖游医“坑蒙拐骗”时，我的眼前却浮现出治好鸡眼疔的吴姓江湖郎中的身影，心里泛起丝丝温暖。

□梁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