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寨

又是一年菜花黄。

独自坐在小县城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泡上一杯新茶，享受三月温暖明媚的阳光。朋友圈里一张张油菜花照片不时出现在眼前，那金黄的色彩，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乡下老家——那片承载着无数回忆与希望的蒋家山。

蒋家山地处川东大山深处，山脚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农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偶尔山风过处，缕缕炊烟随风而舞，宛如一幅宁静而祥和的乡村田园画卷。离我家不远的山梁上，住着一位名叫小雪的女孩。我比小雪大几个月，在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记忆里，乡亲们爱在山梁上种植大片大片的油菜，每当油菜花盛开的阳春三月，小雪总爱往山梁上跑。她告诉我，油菜花开得越茂盛，蒋家山就会越兴旺。到了读书的年纪，我和小雪背着用针线缝制的布书包，小小的脚丫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一步步走向学校，书包里装着中午在学堂吃的红薯和洋芋。放学后，我和小雪爬到山梁上，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随意地坐下，看着山梁上的油菜花，肆无忌惮地开放着。我随手摘下一朵油菜花，放在小雪的耳边，说：“小雪，你看，你现在像个花仙子。”她笑着打我的小手，然后偷偷把花稳稳地别在头发里。小雪和我在花丛中追逐打闹，她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歌声像蒋家山里的泉水，“叮咚”作响。我问她，这山歌是谁教的，她说是奶奶。奶奶说，油菜花是蒋家山的信使，每到春天，就会来山梁上跳舞，山歌是献给住在蒋家山里的山神。

夏天，我和小雪背着小背篓到山坡田野间割猪草；秋天，我们一起在蒋家山的怀抱里，采摘山果，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至今还留在我的舌尖上；冬天，我们在雪地里玩耍，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寒冷。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县城高中，后来又顺利地考上大学，一步步走出了蒋家山，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而小雪，却没有那么幸运。她没有考上高中，便跟着村里的人到南方打工去了。从此，我们的生活轨迹渐行渐远。

从那以后，山梁上的油菜花依旧是蒋家山的信使，依旧在春天里开放。只是，身边少了那个陪我一起看花的人。独自爬到山梁上，坐在那块似乎尚有小雪余温的石头上，看着山梁上大片大片的黄。

我读大学三年级时，收到村里阿桂写来的信，信中说小雪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无处安放。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紧张，是少年时的那份期待变成了镜花水月，还是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感在作祟？独自来到学校外面的小酒馆，向老板要了一瓶酒，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回到宿舍，我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睡了一天一夜。

二十多年后的一个三月，我回到了蒋家山下的老屋，给去世的父母上坟。想起小时候在老屋前玩耍的情景，那温馨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如今，物是人非，老屋也化作一块块平地。山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蒋家山里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扑在脸上，像小雪的手轻轻拂过。站在老屋地基边，我望着山梁上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在阳光下怒放着，不争气的泪水一下模糊了双眼。

赶场天，我来到乡场上，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穿梭着，不经意间，我的目光与一位妇女的目光交会在一起。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她就是小雪。岁月在小雪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皮肤不再像我记忆里那样光滑细腻，皱纹也无声地爬上了眼角，但小雪的眼神依然那么温柔。我们聊起了二十多年的经历。小雪告诉我，她在南方打工的那些年，吃了很多苦，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后来，小雪奉父母之命回到老家，和村支书的儿子结婚，过着平凡的生活。

临别之际，小雪热情地邀请我在3月8日这天到她家做客，说要嫁女了。我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曾经与我在油菜花丛中嬉笑玩耍的小女孩，如今也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了。

3月8日这天，山梁上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那金黄的色彩比以往更加鲜艳夺目，仿佛是在为这场婚礼增添一份喜庆和祝福。我如约来到小雪家参加她女儿的婚礼，看着小雪忙碌的身影，我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山梁上那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想起了小雪从花丛中钻出来，脸上沾着花粉，咯咯地笑的模样。那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仿佛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第二天，我坐在回县城的客车上。窗外，田野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想起小雪，想起蒋家山，想起那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