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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馈赠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3月19日

□兰卓

当我们拂开“大江东去”的豪迈与“千里共婵娟”的柔肠,凝视苏东坡沉浮宦海的背影,便会发现其灵魂深处最坚韧的骨架,不仅仅是文人的飘逸与超脱,还有一位古代公务员那近乎执拗、尘土满身的实践与担当。这担当,源自一颗不随党争漂移、不因境遇改色的赤子之心。

千百年来,苏东坡被追捧成中华文化IP的顶流,是因为他活得太像个“人”。

有一次,他在家里摸着自己的大肚子问家人,你们觉得这里面都是什么?有人说是才华,有人说是文章,苏东坡都摇摇头。王朝云说:“你啊,就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苏东坡大笑道:“知我者,朝云也!”

北宋中后期的朝堂,是变法与反变法浪潮撕扯的角力场,苏东坡成了一叶尴尬的扁舟。他因耿直上言而屡遭贬谪,后半生颠沛流离。“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是旷达的苏东坡,也是从未向世俗低头的苏轼。

苏轼见新法推行急切,青苗、免役诸法在基层变形,苦了黎庶,便直言弊病,得罪了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待司马光尽废新法,他却挺身而出,指出新法仍有可取之处,不能一刀切地完全废除,因此得罪了旧党。这绝非首鼠两端的骑墙,而是一种“痛苦”的清醒。他心里刻着的只有两个字——“义”与“民”。这“义”,是“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的责任;这“民”,是“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的切肤之痛。他的“不选边”“不站队”,恰是家国情怀的自然流露。

于是,我们看到这位“不合作”的官员,将他的全部热忱与才智,泼洒在了一方方具体的水土与民生上。那不是文人雅兴的点缀,而是挽起袖管、踩着泥泞的苦干。在徐州,黄河决口,他“庐于城上,过家不入”,率领军民筑堤抗洪,城池得全。在杭州,他疏浚西湖,铸就“苏堤春晓”的千年基业;更建立中国最早的公立医院“安乐坊”,在瘟疫中救民无数。即便被贬谪至当时蛮荒的惠州,他仍关切百姓饮水,悉心设计“自来水”工程;在儋州,他开馆授徒教化民众,播撒文化的火种,使“沧海何曾断地脉”,南荒之地始有“破天荒”的进士。

以务实之举为民众带来福祉,是比任何华美辞章都更不朽的“文章”。他的为官之道,质朴如夯土:看到问题,便去解决;在其位,必谋其政。这政绩,源于双目向下,是对民间疾苦最直接的凝视与感应,竭尽全力造福人民。

黄州、惠州、儋州,中国地图最边缘的墨点,被他点化成生命丰饶的坐标。他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安心”,不是麻木,不是遁世,而是在任何境遇下,都不曾剥离那份为民的初心与使命。浩然正气,不独在庙堂的奏对中,更在“蓼茸蒿笋试春盘”的寻常中,在“说与荒园枯木知”的对话里。

苏东坡的魅力,或许正在于这种“不系”与“有根”的奇妙统一。他不系于党派浮名,不系于荣辱沉浮,如一叶“不系之舟”,在宦海风云中始终拨正归航的方向。但他又深深根系于脚下的土地与身旁的百姓,根系于“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担当。他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但他的文学浸泡在务实为民的汗水中,因而有了土地的厚重与温度;他拥有超越时代的潇洒,但这潇洒的底色,是“不负韶华、不负此生、不负人民”的家国情怀。

如今,当我们感喟于苏东坡的词赋风流、笑对人生的达观时,更不应忘却,支撑这一切的,是一位古代公务员那未曾磨灭的赤子之心。这初心,让他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从未迷失方向——那方向,永远指向人间烟火,指向生民忧乐。这,或许才是苏东坡留给我们,关于如何“活着”与“为官”最宝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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