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海燕
念它,读它,懂它。对一座城市的爱恋,注定百转千回。
16年前,我曾随旅游团到过西安,匆忙的行程和嘈杂的体验,令我未识西安的真面目,尤其对古城墙的惦念由来已久,心中那份所得非所期的落差一直隐隐作祟,亟待填补。今年春节前夕,在女儿的筹备下,西安之旅终得再次成行。
2月9日,我们决定先游碑林博物馆,再登古城墙。到了博物馆才发现,古城墙与博物馆仅一街之隔。下午5点多钟,我们从博物馆出口径直来到文昌门售票处,方知此处是灯展核心区,我们已在大唐芙蓉园赏过灯,今夜所求的,不过是一座本真的城垣。于是,我们决定打车到前方的建国门登古城墙。
远望,古城墙犹如一条青龙,蜿蜒盘踞,气势如虹;仰望,城墙又如一尊慈悲的菩萨,庄重内敛,带着无需言说的威仪。城墙内部为夯土,外部用宽大的青砖砌成,每一层青砖的外侧都次第向内收,整个墙体呈上窄下宽的梯形,美观又牢固。
登上古城墙,橘红色的夕阳晕红了西天,目之所及的事物都落入恢宏潋滟的余晖里。城垛、碉楼、枯树、屋舍俨然宏大的背景上一个个清瘦立体的剪影,它们是卓尔不群的主体,又是大画幅里彼此映衬的客体。城楼上宜有高亢激越、苍凉悲壮的秦腔响起,才能和此情此景相得益彰。
遥想一千多年前,隋文帝杨坚在此修筑“大兴”城,李渊建立唐朝后,将“大兴”城更名为“长安”城。彼时的长安城堪称“天下第一城”,面积广大,经济繁荣,人口超百万,不仅是政治中心,更是文化中心,各国使节、商人、学者纷至沓来,在此学习交流。如今西安古城墙内的面积只有唐代长安城的七分之一,真让人叹为观止。建国门以南的地方,便是唐代长安一百零八坊的锦绣山河。棋盘般的里坊铺展至天际,朱雀大街纵贯南北,东市西市商贾云集,各国语言和各地俚语在此交会融合,楼阁连绵,烟柳画桥,一派繁荣。当晨钟响起,坊门大开,人流像水般漫进巷弄;夜幕低垂时,华灯初上,东市西市更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仿佛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
建国门向北,则是一百零八坊中“崇仁坊”的所在位置。“崇仁坊”毗邻皇城,走出坊门就能望见皇城的“阙楼”,遥想当年这里定是坊墙高耸,壁垒森严,只有王侯将相、文人墨客才能进进出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的长孙无忌就住在“崇仁坊”内,他在此策划了玄武门之变,辅佐太宗登基,订立国策,可谓是风光无两。可终究逃不出政治斗争的漩涡,因反对武则天而被流放黔州,自缢而亡。这一坊的繁华,连同他的功业,都被深深掩埋进黄土里。
李贺拜谒韩愈的故事也发生在“崇仁坊”里。据说,当18岁的李贺把《雁门太守行》放在卷首,呈给文坛巨擘韩愈时,韩愈看后大为震撼,立刻起身出门迎接。韩愈甚至放下手中的事务专门为他延誉,李贺很快名满长安。但命运的底牌总是出人意料,因父亲李晋肃的“晋”与“进”同音,按照唐代的避讳制度,李贺被禁止参加进士科举考试。他的仕途之路被彻底阻断,只能在长安的寒舍里抒发内心的愤懑和痛苦,27岁便英年早逝,成为长安城里最让人动容的感叹号!
在唐代的长安,除了满目的繁华,最不缺的应是诗人和诗。你出门去看吧,“安邑坊外”杜甫正凝视着过往行人;风流潇洒的杜牧正欲策马踏春;机缘巧合的话,还可折柳送别即将赴塞外的岑参。骈章秀句当如花瓣散落坊墙外,雅故玉言亦似柳絮飘荡在酒肆的竹帘边,俯拾即是。也许是李白仗义疏财,豪情万丈中吟出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也许是王维从辋川归来,骑在驴背上低吟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许是白居易新酒初熟,随口吟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又或许是李商隐正望着终南山的云,酝酿出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我不敢言语,不敢挪步,生怕惊扰这满街流淌的诗意,那些穿越千年的词句,如同暮色中的流萤,时明时灭地闪烁着,照亮长安的每一寸土地,照亮长长的历史星河。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赭红也暗了下去,城墙上的宫灯倏忽亮了起来。城墙内的小巷人家也亮起了灯火,房屋都不太高,没有突兀感,也有游人来来去去,但仿佛都遵循着某种约定似的,守护着城内的宁静。城墙之外,护城河静卧在蓊郁的树丛间,像一条深沉的、流淌着往事的带子。更远处是挺拔的高楼和流动的车流,斑斓的夜色里新城续写着古长安的盛景,显得愈发迷人。古今在此深情相拥,安宁与喧嚣在此从容邂逅。西安,这座城市有多少种解读方式呢?
风从垛口吹来,带着一丝凛冽,我和女儿都没有想回去的意思。抚摸垛口的青砖,感觉粗糙冰凉,仿佛千百年前的霜雪。它见证过多少兵戈相见,遭受过多少炮火袭击?明末,李自成率军破城,城墙首经战火,城楼遭焚;辛亥革命中,北门城楼被炮火轰塌,战火燃遍墙垣;抗战岁月,城墙上挖满防空洞,庇护了万千百姓。说她冰冷,她却流着滚烫的血液,像一位敦厚的母亲,不管自己遭受多大的苦难,总是想着法地庇护自己的儿女。城墙上的一排排宫灯或许可以与她为伴,相互慰藉。宫灯的灯架造型典雅,上面有神兽作装饰,城墙的四面,装饰各不相同,东段是青龙,西段是白虎,南段为朱雀,北段为玄武,妥妥的四神兽镇守四方。神兽的爪子都拎着一串朱红葫芦灯,葫芦灯上大下小,十分别致。在沉沉的夜色里,暖融融的光从朱红的灯纱透出来,释放出祥和与安宁。它们都是城市坚实的基座,在幕后给人们持久的呵护和无私的守候!
夜渐渐深了,我望向夜空,天是深邃的藏蓝色,只有几颗星子淡淡地嵌在天幕上,像是不愿打扰这人间似的。李白诗中“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场景没有出现,那下弦月,想必还在地平线下沉沉地酝酿着,要等到子时左右才肯亮亮地出场。无数英雄豪杰和文人墨客,都在悠悠的时间长河里,划过一道长痕,然后不见。又有多少新星即将升起,来点缀这浩瀚的夜空呢?我想,不管时光如何流转,这古城墙,抑或更大的城墙,都会如一艘漂在长河上的巨舰,能稳稳地载着隋唐的土,载着明清的砖,载着今夜的灯,也载着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中华儿女,静静地驶向那未知的、遥远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