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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一棵树在心里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3月20日

□任朝政

近段时间,晚饭后散步,总忍不住拐到办公楼东边那片果园。苹果树的枝头已有花苞微鼓,我会站定看上半天。泥土下的树根,正悄悄地走着自己的路——黑黢黢的,一点一点往前探。没人知道它要往哪去,可抬头看见的这丝丝春意,全是这些根在底下默默托起来的。

这光景让我想起承德避暑山庄的老槐树。有几棵遭雷劈,被生生劈成两半,树身烧得焦黑。可凑近些看,焦裂的缝里,愣是抽出了嫩生生的新枝,歪着身子往上长。那模样像一封写到一半的信,没写完,也不用写完,就那么敞着,写给天看,写给日子看。

其实,活着哪有什么非得笔直的道理。歪着、斜着,只要还能朝着光走,就够体面了。

黑塞说,树是人类贴心的朋友。树从来不会催你,春天来得晚,它就安安静静地等;你心里焦慌,它也依旧慢悠悠的。那年冬天路过一片荒地,几片枯黄的老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可就是不落,像谁家忘了收的灯,在寒风里亮着。看着看着,恍然:落叶是在等下一个春天。人也一样,总得学会在暗处沉一沉,等攒够了劲再晒太阳,才不会晃眼,才站得稳。

世人都爱赏花,没几个人想起地底下的根——那些和土坷垃、石头缠在一起,拼命往下扎的根。村里的老人常说,移树要是把侧根全砍了,那树活不成。人也是这个理,总得留一点当初的自己,在老家的土窝里,在过往的日子里。那些伤疤、那些懊悔的事,到最后都会和新长的肉长在一起,成为撑着你站在世上最结实的东西。

说到底,人和树,本就没什么两样。

每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人,记忆里都藏着这样一棵树吧。我小的时候,老屋的前院就立着一排高大的桉树。那时满坡疯跑,跑累了、跑迷了,一抬头瞧见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绿,心里立马就有底了——知道家就在旁边。爬树是娃娃们的正经事,光着脚丫“噌噌”往上蹿,老树皮硌得腿疼,可它总稳稳地撑着,撑着一代又一代人往高了爬,往远了看。

天擦黑的时候,母亲在树下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我们朝着那树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就这么长大了。

大人也有大人的念想。农闲时搬个小板凳往树下一坐,就凑成了一伙。女人纳鞋底,男人打牌,老人们摇着蒲扇,望着对面的红豆梁,望着望着眼睛就潮了——大抵是想起了远走的孩子。那些年那些光景,当时只觉着稀松平常。可如今走远了回头再想,才知道那树下的热闹,那满院的烟火,就是家乡啊!

后来离开老家,每次想家乡,头一个跳出来的准是那一排桉树。只有它们还立在那,老家才有个魂,那些散在时光里的记忆才有个挂落的地方。

咱中国人,打老辈起,就把心事交给了树。李煜的那棵梧桐,长在汴京的深院里——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梧桐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立着,替他把所有的愁绪默默接下。陶渊明的那棵孤松,长在南山的风里——全世界都追着荣华热闹跑,只有那棵松静静地站着,等一个愿意放下纷扰的灵魂。

而最让我想起家乡,想起身边人,忍不住眼眶发热的,还是归有光的那棵枇杷树。妻子离世那年亲手种下的小树苗,转眼就长得亭亭如盖。每次读起,心里总猛地一紧。树越长越茂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可他没有幽怨,反倒藏着一丝感激——在留不住的时光里,是这棵树替他记着那个人,记着那份从未褪色的念想。

到头来,人把心事交给了树;树,也就成了我们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那个回不去的家。

可我也怕,怕得很。怕轰鸣的推土机一来,那些守了上百年的老树说没就没了。就为了修一条路、盖一栋楼,那些刻着几代人记忆的树就被推倒了,连带着那些念想也跟着散了。去年夏天,办公楼对面的一片小树林被砍掉,我站在树旁半天挪不动脚。那些比人活得更久的树所承载的智慧,就这么没了,值得吗?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回乡的时候,别忘了去看看那棵藏在记忆里的树。摸摸它粗糙的树皮,抱抱它结实的树干,心里就静了,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满是烟火的家。

有人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愿我们这些心里藏着故乡的人,都能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要么长在老家的土窝里,要么种在心窝里,这辈子便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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