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清
20世纪80年代初,当我七八岁时,屯子里有个红白事儿,全家人都会出动,从不缺席。当然,红白事儿的酒席是有区别的。谁家娶媳妇,这些大喜庆的事儿,酒席自然要高一个档次,杀猪宰羊是必不可少的。经济宽裕的,在结婚那晚还会包一场电影,也有的请乡里戏班子热热闹闹地耍两天。酒席是八个凉菜、八个热菜,再煲上一大锅鸡蛋紫菜汤,或熬一锅羊肉汤。桌椅板凳统统是东拼西凑,一家一家搬来的。主事人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大喇叭在门口杨树梢一挂,喜气洋洋的曲子便一波一波地流淌开来。大人们兴奋不已,孩子更是像过年似的。不等父母到现场,我们一群顽童早已进入办喜事的人家。
写账本的桌子摆在房门正中,那阵儿礼金少,大多五元或十元。平日吃的玉米碴子粥、大饼子,难得见荤腥。好不容易赶上一场酒席,大伙儿勒着肚子,前两天就吃得不多,等着喜事那天敞开了猛吃。八个凉菜上桌,只见筷子交错纷飞,生怕漏掉哪样美食。还没吃完,便有人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开始打包。斯文的人眼巴巴地瞅着杯盘狼藉,只能长叹一声。
母亲向来内敛,不喜欢与人争抢。我有些生气,咱也花钱了,凭什么他们可以抢着打包?不是抢吗?我也会。有一次,邻家二姐出嫁,头一天办酒席。母亲叮嘱我要懂礼仪,不要抢吃的,像八百年没见到好吃的饿狼。我点点头,暗地里找了一个塑料袋,和弟弟商量好了,让他看我的眼神行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朝弟弟挤挤眼,弟弟心领神会,站起身,端过面前鸡肉炖粉条的盘子,我“嗖”地一下,撑开塑料袋。姐弟配合默契,半盘子鸡肉粉条稳稳当当地倒进袋子。有人说了一句,妈呀!这两个孩子,我们没吃完呢!我不管不顾,埋着头,抡起筷子,一个字:塞!肚子吃得圆鼓鼓的,一个劲打着饱嗝。还没撤席,我俩手脚麻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桌子上剩的油丸子、热菜、凉菜,一股脑儿盛进袋子,在旁人议论中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支棱着脖颈,扬长而去。为这事,母亲训斥过我。我顶嘴:又不是偷,他们拿,我也拿。母亲说,大家均摊才好,毕竟日子都不宽裕嘛。母亲说得对,后来再坐酒席,大家有商有量,你拿这个,我拿那个,气氛也慢慢融洽了。
后来,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吃酒席也变文明许多。20世纪90年代初期,十里八村的酒席排面也提升了,出现办席“一条龙”服务,对方自带厨师和碗盘筷子炊具。不过也得有主事的。我已是十五六岁的姑娘,腼腆、内向,母亲不带我,我绝对不去,即使参加酒席,也不打包。那时的席面有了大改观,原来的八个凉菜、八个热菜,增至十四个凉菜、十六个热菜。日子果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海产品也登堂入室,酒席上少了海鲜会被笑话。礼金自然也水涨船高,升了好几级。
辽南一带村屯白事儿酒席稍微逊色一些,但吃得也很丰盛。白事儿,是不是直系亲属不重要,屯里人倾巷而出,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在村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纯粹、干净,不管大事小事,都愿意伸一把手。父亲年轻那会儿,屯里红白事儿几乎全到场,肩膀搭一条毛巾,红事儿是红毛巾、粉毛巾,白事儿是白毛巾。父亲常常给大厨当帮手,成了伙夫。东家赏大厨一包好烟,顺带着也扔一包给父亲。大厨吃得好,鱼虾蟹猪肘子,好酒也没少喝,父亲自然也跟着大厨沾光。
千禧年后,乡村酒席又上一个台阶。迁徙进城,参加的酒宴自然多是在市里的大酒店。酒席氛围虽很热烈,却没了乡村酒席的烟火味,举杯敬酒之间多了牵强和敷衍,似乎戴着一层假面具示人。
我还是特别向往农村大席,听着欢乐的曲子,和父老乡亲济济一堂,聊着家常,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不了就打包。在村庄大地上,人永远被乡愁、乡音、乡情陶醉,内心激起千层浪。
前段时间,老家的至亲操持小孙子生日宴,我们当天开车回去。整个大院关不住的喜庆气,请的办席“一条龙”服务,街坊邻里该来的都来了。望着伙夫用烧火棍捅锅底的柴火,火苗“毕毕剥剥”响,闻着油丸子、饭菜的香气,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过去,恍惚间,去世的父亲又坐在乡村酒席的灶膛前帮忙烧火,脸上满是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