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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清晨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3月23日

调低座椅,耸耸肩颈,我一个后仰靠下去,右腿懒懒地半翘着,拿出手机,在短视频里打发这清晨的闲寂时光。

这是每个周末的惯常——车停在菜市场外的辅道,我坐在车里,等着妻子从熙攘的菜市场买牛肉回来。昨晚儿子反复念叨,这周要换个口味,想吃红烧牛肉。

春分将至,暖意还未站稳脚跟,风掠过脸颊,仍带着丝丝凉意,倒春寒的气息,在清晨格外分明。我摇上车窗,只留一道细缝,继续刷着手机。

“吱——”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刺破沉寂。一辆半旧小货车,紧挨我的车子的斜前方落定。驾车男子纵身跳下,“哐当”一声带紧了车门。他面色黝黑,上身一件黑色毛衣,下身套着黑色防水塑料裤,裤靴相连,额前长发垂落,也掩不住脸上凌乱的胡茬。

“快快!都麻利点儿!”他一把拽开货厢门栓,后排左右车门相继打开,一高一矮两个男孩先后跳下来,急火火地直奔货厢。副驾驶室的车窗随即摇下,先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金属拐杖,再探出一张妇人的脸,目光急切,落在孩子奔跑的方向。

“快点,快点!”催促声再次响起,裹着焦躁,也带着清晨的疲惫。大男孩纵身跃入货厢,货厢里整齐码放着绿色的塑料筐,一个推车静立一旁。筐里盛满时令菜蔬,叶片上凝着晨露,微微一动,水珠便簌簌滚落。时蔬堆得高出筐沿,大男孩弓腰拖拽,满脸通红。男人接过菜筐,屏住呼吸,绷紧脊背,牙关紧咬,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上额上,青筋暴起。

小男孩约七八岁,眼神清亮,他费力地攀上货厢后,手里攥着塑料袋、绳子等跳了下来。

“小宝啊!那么高,小心!”尽管落地轻盈,妇人还是满眼担忧,几度欲推开车门,心底的牵挂与焦灼,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一阵忙碌,四大筐时令蔬菜被整齐地码放在推车上。菜市场方向偶尔飘来一丝混杂的气味。到菜市场是一段上坡路,地面有些坑洼,需用绳子把菜筐四周围拢,拴在板车的柄上,才不会散落。

“快点啊!打个疙瘩都要半天吗?”男人不耐烦了,声音高了八度,对着大男孩就是一顿吼,“像你这样慢摇摇的,全家只有喝风!”他愤愤地瞪了大男孩一眼。

这训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那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头,仿佛也唤回了我儿时放羊时挨过的那些呵斥。

我仔细打量这个男孩,看起来比我家儿子稍大些,约十六七岁。头发略显蓬乱,眉目俊朗,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面对父亲焦躁的呵斥,他低着头,手指默默地打结、搬菜、整理、拴绳,一声不吭。

“啊!——”一声惨叫撕开清晨的宁静。原来是匆忙关货厢时,大男孩的手被铁皮狠狠夹住,疼得他双脚狂跳。

我心头一麻,慌忙坐直了身子。

他挥着手又吹又甩。隔着挡风玻璃,我都能真切感受到那钻心的疼。

男人一把抓过男孩的手,含在嘴里,吸掉渗出来的血。

小男孩扔下绳子,慌忙爬进驾驶室,旋即折回身:“爸,给,邦迪!”

“大毛,大毛,怎么啦?!”妇人终于没有忍住,猛地推开车门,一只脚上赫然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显然已有些时日。

“妈,别下来呀!”大男孩快步上前阻止母亲,强忍着痛连声安慰,“没事没事!一点小伤!”可强忍的泪水,早已把眼圈憋得通红。

“臭小子!毛毛糙糙的,”男人把邦迪长时间按在大儿子的指间,最后又轻轻捏了捏,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生硬,“成事不足!”痛骂间,他的唇齿间仍残留着殷殷血迹。

大男孩很快缓过来了,关上了副驾驶室的门。

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握着的手机,再也没有刷下去的心思。

“都小心点儿!”男人发动车之前,扔过来一句话。

“大毛,小宝,小心哦!”车子启动,妇人挥挥手,急忙回头喊。

望着小货车后的一路扬尘,我心里泛起一连串疑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送货,还是去医院?

留下来的哥俩并无多余的神情。哥哥抬手快速地擦了擦额头,脱下外套往腰间一捆,鲜红的毛衣在清晨格外亮眼。瘦小的弟弟,依旧把衣服扣得严严实实。他们一左一右扶住推车,向着菜市场的方向进发。

“嘎吱嘎吱——”板车的车轮与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而沉重。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身影,我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滋味。

远处的体育馆,传来阵阵喝彩;临近小区,依稀能听见孩子的嬉闹;家里被窝里的孩子,还安稳地躺着,等着那美味多汁的红烧牛肉。而眼前这两个孩子,正咬着牙弓腰向前……

妻子买好了菜,我接过那鲜嫩的牛肉与绿油油的菜蔬,没多听她关于市场的絮叨。我摇下车窗,清冽的风迎面扑来;缓缓抬头,认真打量这清晨的天空——天色已由淡蓝转作浅蓝,如一层轻纱笼罩人间,不张扬,不灼眼,自有沉下来的温良。

在这人世间的一个普通清晨里,有人安坐车内,有人行走风中。

风再次掠过,天,静得透亮,蓝得澄澈。人间的活法各有轻重,可每一颗认真生活的心,都同样滚烫。

□文/图 白义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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