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公园确实是赏春佳处。桃红,柳绿,樱花粉,玉兰俏,一树梨花压海棠,满园姹紫嫣红。湖中,春波潋滟,小船悠悠;山间,春绿逼眼,曲径通幽。游人或赏花观景,或拍照留影,抖音直播,流连忘返,我则沉醉其中。午后,倦意渐生,开始往出口折返,不知不觉中,误入一片水杉林。
那些粗壮、笔直、挺拔的水杉,就像久违的故人,立即吸引了我。它们刚刚冒出鲜嫩的翠绿,犹如迟暮英雄焕发芳华,令人肃然起敬。
抬头仰望直指苍穹的树木,脖颈有点酸胀,我索性在条椅上躺下,树高天小,白云绕梢,新绿绽开的同时,释放出大量鲜氧,“吹呴呼吸,吐故纳新”。不知是在醉意朦胧的梦中,还是在半醒半睡的迷糊中,脑子里全是水杉……
我所生活的地方,三十多年前是国营水产养殖场,星罗棋布的鱼塘边,是一排排笔直的水杉,还有成片的水杉。随着鱼塘里长出成片成片的高楼大厦,原来的水杉已荡然无存。
我们学校大门旁边的围墙内,原来也有两排水杉,四十多棵。水杉与学校同龄,四十多岁。树高三十来米,胸径七十厘米左右。树干端庄笔直,树形典雅颀美,密密的枝叶层层舒展。像哨兵像宝塔像城墙?都像又都不像,但你定能想象出那分外壮观的万千气象:春时翠翠绿绿的,夏季郁郁葱葱的,秋日逐渐变黄,冬天羽毛状的树叶纷纷飘落,在地上铺一层诗意浪漫的氍毹,松松的,软软绵绵的,继而腐烂,化作春肥,改良土壤,给大树提供养料,水杉更加茁壮成长,春华吐芳,蒸蒸日上。
可是,学校搞标准化建设那年,围墙要往外扩五十米,为了透绿,变砖墙为铁栅栏。扩展部分只是增加校园绿化面积,没有规划任何建筑物。然而,有人趁师生放暑假和新老校长交替之时,将这些壮硕的水杉,被锯掉了!锯树那天晚上,本是月明星稀的,忽然间电光闪闪,隆隆的雷声与大树倒伏的轰鸣声形成混响,似悲号,如呜咽,揪人心魄!
师生返校时不见水杉,个个心如刀绞。
水杉彰显着学校的历史底蕴、自然风貌和人文素养。水杉被锯掉后,说巧不巧,学校生源逐年减少,升学率也显著下降。
彼时,位于机关大院后面,场卫生院旁边,与我家还建房一路之隔的一片水杉林,还在。春季,一些白鹭和鱼鸥都飞来筑巢繁殖。它们的窝巢很简陋,几十根枝丫没有规则地交织着,上面铺一点柔软的干草。在五楼阳台上,看到水鸟产蛋、孵卵,看到小鸟出壳、长毛,看到大鸟往雏鸟的嘴里喂食,看到小鸟一天天羽翼丰满,跟着父母飞离窠巢,飞向远方。我们感受到的,不只是亲切和激动,也不只是欢欣和喜悦……后来,医院重建,面积扩大,这片水杉林,也消失了。
五年前,作协组织我们去看湖区最后的一片水杉林。那是鸟儿的天堂,是水禽栖息的家园。除水杉林边缘的树上没有鸟巢外,几乎每棵树上都有鸟巢,有的甚至有三四个,就像鸟类建筑的楼房。整个水上森林的鸟窝,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个。清明、谷雨之间,正是水鸟的繁殖季节,白鹭、苍鹭、夜鹭、鱼鸥,在这里和睦相处,在窠巢里产卵、孵化。它们很警觉,见有人来,就飞翔盘旋,或者飞走。
这里的水杉的长势不好,枯死了约五分之一,一棵棵死树的枝叶都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问其原因,同行的高书记说,原来附近有个小型化工厂,往这里排放污水,现在被取缔了,估计这些树应该再也不会死了。因为树下的水草都恢复了,水芹菜、菖蒲、芦苇和其他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水草,很茂盛。遗憾的是,重视环保的高书记退休了,而几十米之外,五台巨大的挖掘机正在挥臂挖土、填土,轰鸣声响彻云霄。我想,那些正在孵蛋水鸟的高度警觉与此有关:它们没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它们的家园已受到威胁。高书记走过去询问,又打了几通电话,终是无果。
自然资源是有限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已成为普遍共识。但愿我们对那五台正在挖土填土的大型机械的担忧是多余的,但愿它们的铁臂不会伸向这片水杉林。我希望在那里打一道围墙,哪怕是拉一道栅栏,也好啊!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那片水杉林,不知它们现在是否安然无恙。
今天在青山公园看到水杉林,我激动的心情,相信大家都能理解。
水杉是我们英雄城的市树,它俊健挺拔,是名副其实的英雄树。这英雄树在东湖大放异彩,在城区的其他地方,却已不多见。
很庆幸,青山公园有这片水杉,它们枕着绿水,偎着青山。林中的地面,并不像公园其他地方那样硬化和美化,而是让其自然裸露,更好地接收寰宇雨霖,尽情渗透于发达的根系。
这水杉,不是金山银山,胜似金山银山。愿它们,树身越长越高,插入高天流云;愿它们,树根愈扎愈深,畅饮地心清泉。
□文/图 秦和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