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一度傻傻地以为，我的公公婆婆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因为世人笔下的爱情，多是花前月下、温婉静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公公与婆婆之间，似乎只有婆婆单方面的付出和公公日复一日地“吵”。
公公与婆婆，自小同村相伴，算是青梅竹马。年轻时的公公，一米七五的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尽是军人的英气；婆婆身形娇小，温柔温婉，他们是经媒妁之言结为连理的。后来公公从军报国，婆婆便守着故乡那方小小的家，晨昏相伴。他俩一年相见无几时，每一次探亲，都是最珍贵的时光，婆婆总是把满心温柔，都揉进柴米油盐、三餐四季里，将公公的衣食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全。
公公少言内向，骨子里藏着一股暴烈脾气，稍有不顺心，便急躁易怒且言语铿锵。记得我和先生相识后第一次见父母，看着他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我连话都不敢多说，暗自以为他对我不满意，一个劲地在先生面前咕哝着要打道回府。公公获悉此情况后，专程叫住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连称自己“性格就这样”，还作了一大通解释工作。
婆婆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说话轻声细语，性子柔软如水，她从不与公公争执，不辨对错，不较长短。他们之间的吵，严格说来，只是公公单方面的“吵”，这算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一种相处模式。
公公转业回乡在山区税务所任所长，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对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对亲友，厚道助人，宁可自己受委屈，也绝不薄待他人。可只要他一踏入家门，便卸下所有，稍不顺意，就会引发他的暴脾气。
公公似乎已经习惯把家当作情绪的一个发泄口。有时，他脸色阴沉如连日阴雨，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有时，他怒气冲冲，抄起手边的家什，摔摔打打，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婆婆看在眼里，想开口安慰，又怕触碰他的怒火，大多时候，她都悄悄退至一旁，把心里的担忧和无奈，化作沉默。
公公是严苛至极的父亲，他信奉“黄荆条子出好人”，对子女缺少温和耐心，多了严厉苛责。对婆婆，似乎总带有几分嫌弃，多了挑剔少了赏识。面对脾气暴躁的公公，婆婆素来忍受，宽容豁达得令我都想替她鸣不平。有一次，一大家人正吃饭，公公拈起一筷子菜，又开始数落起婆婆：“你煮了一辈子饭，还是咸一碗淡一碗的……”见状，我接过公公的话，慢条斯理地回应：“嗯呐，妈，你的厨艺真的不行，要下岗，好久等爸来上岗……”公公听了我的话，打了个抿笑，不再言语了。
婆婆是那个年代的中专生，学识、工作皆不输于公公，但在公公面前，总是言听计从，把所有委屈咽在心底，把所有温柔倾注于家，用一生的隐忍，守着这段吵吵闹闹的缘分。她时常轻描淡写地说：“他个性就这样，人还是很好……”像是给我解释，也像是劝勉自己。
后来，公公婆婆相继退休，公公的脾气还是老样子，饭菜咸淡、衣物穿戴、屋中陈设，子女琐事，但凡有半分不合意，仍会朝婆婆念叨。不过，岁月也悄悄改变了他，也开始主动擦桌扫地，将从前由婆婆一人承担的家务，慢慢揽在自己手上，把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对孙子孙女一辈，更是脾气温和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男人，原来也藏着笨拙而深沉的温柔，只是这份温柔，被包裹在吵闹的外壳里，藏在岁月的褶皱中，来得有些迟。
婆婆对公公的好令我叹服。每天清晨，婆婆都会给公公端来特制的爱心早餐；晚上，总是把洗脚水打好，放在公公的面前；公公说饿了，哪怕是半夜，婆婆也会到厨房，忙碌一番后端来热气腾腾的面条；公公的衣物，总是洗净叠好搭配妥当置于床头……那种事无巨细、无微不至，让人印象深刻。
公公这一生，似乎没说过一句软语，似乎也未夸过婆婆半句。有一次他俩闲聊中说到合墓的话题，公公半开玩笑地说，“我死后，才不和你葬在一起”。婆婆听了这话，居然没有生气，也没吱声，淡然得像听别人的故事一般。但我却在心底为婆婆深感不值，甚至觉得，公公是不爱婆婆的。
不过，我的第六感并不准确，后来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我的看法。
那是一个寒冬，婆婆患了重感冒，卧床不起。一向粗疏的公公慌了神，他拖着病弱的身体，第一次为婆婆熬粥煮面。他动作生疏，却无比认真，还笨拙地灌好热水袋，为婆婆掖好被角，然后打电话，催几个子女快回家。即便如此，可公公对婆婆的关心，最终还是变成了一片吵闹，他不停地说婆婆一把年纪不晓得照顾自己，说婆婆洗衣时不该脱下外套导致感冒，说婆婆溺爱后人，凡事都自己操劳……
后来，公公患病卧床不起，那段日子，这位刚强了一生的男人，终于卸下所有的坚硬，露出了最柔软的本心。他紧紧攥着婆婆的手，片刻不肯松开，担心我们几兄妹记不住他的话，吩咐拿来录音机，录下他要交代的事情，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们，要好好孝敬婆婆，照顾好她，让她快乐幸福地过好余生，还反复强调，百年之后，他要与婆婆合葬在一起……
在世的最后几天，公公不再喊婆婆“杨老妹儿”，而是一声声，虚弱却执着地喊着“妈”，我们都以为他是迷糊了，婆婆也含着泪，一遍遍地纠正：“我不是你的妈，我是杨老妹儿”，公公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我晓得你是杨老妹儿，这辈子，你待我比亲妈还要好，就像我的妈，下辈子，我还要和你一起过……”
公公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气悲悲凄凄，听着听着，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直往外冒……
原来，公公半生的吵，不是冷漠，不是嫌弃，这只是他和婆婆相处的一种方式，是他不善言说的一种表达，也是他藏在硬壳下的一个出口；而婆婆一生的隐忍退让，从不是委屈，从不是将就，是她深埋心底的一片深情。
幡然觉得，公公婆婆的爱，是一锅慢火细熬的粥，在岁月里慢慢熬煮，熬出绵密醇香，熬成吵不散、离不开的宿命相依。
世间情爱千万种，有相敬如宾的温婉，有轰轰烈烈的炽热，有细水长流的恬淡，更有这般吵吵闹闹、相濡以沫的寻常。或许，不是所有的爱，都是甜言蜜语；不是所有的陪伴，都是温柔静好。有些爱，就藏在争执里，就藏在吵闹中。
这，或许就是公婆的爱情吧。
□向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