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阳光一场春雨,油菜花就“哗啦啦”地盛开了。
广阔的赧水河畔,每年此刻是最漂亮的。我驻村帮扶回到单位已有三个年头,村民又一次邀我“回家”赏花。
五年前的夏天,我与省总工会另外两名同事进驻赧水河畔的天子山村,开展乡村振兴驻村帮扶。单位距离天子山村近三百公里,一年半的时间,我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赧水河畔十分平整,耕地有千亩之多,夹在油麦井和天子山两山之间,形如弯月,风景优美。驻村的上一年冬天,河畔种植了四百多亩油菜,花开之时,香了一个村庄,香了一条河流,吸引了不少县城来的游客。早几年,妻子让我陪她去江西婺源赏油菜花,始终未能成行,现在可以邀请她来年到天子山村赏花。
秋收后的河畔十分萧条,压根没有种植油菜的迹象,原来是上一年油菜收成不好,村民打起了退堂鼓。油菜种植是村里的传统项目,能给村民带来一些经济收入,弃荒实在可惜,考虑到种植油菜有时间要求,我们与村干部挨家挨户走访发动,最终村民不仅同意种植,而且还增加了种植面积。
第二年三月上旬,我与驻村工作队干部刘顺华去河畔巡河,耳边突然传来蜜蜂“嘤嘤嗡嗡”的声音。循声望去,竟是一丘地里的油菜花开了,嫩黄嫩黄,惹人喜爱,蜜蜂不多,三三两两,扇动着翅膀,兴奋地向远方的同伴传达着油菜花的邀请。
那丘地里的花开得并不张扬热烈,可在我心里,却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一如初见时的清淡欢喜。之所以这般心动,只因这花开得实在太突然。前两天,我回城里休假,妻子问我村里油菜花开了没有,我说至少还要半个月。眼下,河畔的耕地经过冬季大雪的洗礼,油菜绿如翡翠,壮如小树,高过成年人,花蕾如河面泛起的细波层层叠叠,看态势花潮很快就会到来。
不出所料,两日后,连片的油菜花全开了。花瓣相互依偎,一簇簇、一畦畦、一片片,阳光洒在上面,纯黄纯黄,沿着弯曲的赧水河铺展至天际。微风吹来,油菜花如潮水般涌动,一波盖过一波,将整个村庄的陈年旧伤悄然洗去。
油菜花开得比上一年热烈,但因为那年的特殊原因,从城里来赏花的游客几乎没有,这多少让我有些伤感,也给了油菜花一些孤独。伫立在花海,我给妻子发了一些油菜花的照片,说村里的油菜花开了。她说真美,虽然没有亲自来赏花,但仅看这些照片,就已经感受到了花香扑面而来。
在花海,赏的不是花艳花香,而是荡漾在花海享受花的那种静那种动,那万千只蜜蜂的歌,那万千只蝴蝶的舞,那鹭鸶腾空而起又扑闪收起的白色的翼。这种纯粹和绝美,是图片里无法感受到的。
事实上,油菜作为普通庄稼,村民为其追肥、翻土、除草,甚至一辈子也不曾细看花的形状。或许饱满的油菜籽、清亮的菜籽油,才是他们心中的油菜花。
童年时代,我们也觉得油菜十分普通,倒是花丛里的蜜蜂和蝴蝶,这些小精灵更吸引我和小伙伴。我们用新鲜的柳树枝条做成一个圆圈,再缠上一些蜘蛛网丝,拿着它在地里手忙脚乱地捕捉蜜蜂和蝴蝶。虽然大多时候能够将它们粘住,但油菜总会倒塌一片,大人们望着踩踏的油菜,一脸怒火却又无从发泄。直到长大懂事,我才了解在那个缺油少米的年代,油菜花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清明假期,工作队全部在村值班。我又一次来到河边巡河,虽然前后不过十余天时间,但河畔的景象已经全然不同。那铺天盖地的金黄变成一丛丛、一串串的绿色油菜荚,没有了蜜蜂、蝴蝶,甚至鸟儿,但多了头戴斗笠、肩扛锄头的村民身影。田地边,村民曾庆元捧着一串油菜荚细细品味,神情像喝了醇香的米酒,像吃了陈年的腊肉,满心欢喜,“还以为今年的油菜被大雪压坏了,没想到长势这么好,一定有个好收成。”
那年,河畔的油菜籽大获丰收,村民收割油菜,又栽插上了秧苗。我们第一批驻村工作队员先后回到单位,第二批队员又入驻村里。回单位后,油菜花开时节,村民都会向我发出邀请。然而仅驻村期间,我看到了油菜从种子到苗到花,到果到油,到村民脸上舒展的笑容。
油菜花一茬又一茬,乡村振兴的队友一直在接续奋斗,经过五年的努力,村里发生了大变化。村党支部书记胡世军抑制不住心底的高兴,告诉我:“村里坑洼不平的小路变成了宽阔的炒砂路,温暖的路灯点亮了漆黑的村庄,村里的小学建起来了,孩子们的琅琅读书声在赧水河畔回响,河堤改造彻底消除了水土流失和安全隐患,一公里长的沿河堤,让村民赏花有了好去处……”
胡世军还说,去年,工作队对河畔进行高标准农田改造,如今,河畔六百多亩农田流转给了一家农业合作社,种了一季萝卜、红薯和水稻。除了土地的流转费用,村民在自己的土地里打工,工资一点也不低,河畔四季都有“菜花”。
我忽然懂了胡世军说的那朵“花”。远远望去,那些勤劳朴实的村民衣着花花绿绿,热热闹闹,在田地里辛勤劳作,正如一簇簇、一畦畦、一片片的油菜花,在河畔盛开着。
□肖建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