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人，一般是上午做治疗，下午闲暇时，患者和家属喜欢扎堆聊天说八卦，上到国际国内形势，下到昨晚新收的病人。有些经常住院的老人，对医院的情况很娴熟，热心帮助新患者，哪个科室在哪里，哪位医生态度好，并相互交流看病服药的体验。都说久病成良医，大概除了医生的宣教和自我的总结，还有就是病友的分享。

那天，有几个老人在过道上聊天，声音很大，有点扰民，子女干涉也无济于事。老人听力下降，看旁人扯着嗓子对他们喊，便以为别人也需要高分贝的音量。老人之间的话题，主要是关于身体的各种指标，以及吃喝拉撒睡等状况。虽然曹孟德有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但彼时的他不过才53岁，与当今的老人不可同日而语；姜子牙80岁拜相，大器晚成，纵观古今能有几人。普通老人，生活自理，通情达理，便是合格的老人。

一个老人羡慕另一个老人：你还行，走路不拄拐杖，健健康康，不拄棒棒嗒。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神话故事：带翼的怪物斯芬克斯在忒拜城的路边，用谜语刁难路人：“什么生物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凡是答错的人都会被它杀害，直到俄狄浦斯揭晓正确答案：“人”。早晨（婴儿期）：手脚并爬，是四条腿；中午（成年期）：直立行走，是两条腿；晚上（老年期）：拄着拐杖，是三条腿，斯芬克斯因此羞愧跳崖。

这个神话故事是把生命浓缩成一天，但人生漫长，寿命和质量差距甚大。抛开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财富学识等身外之物，仅从身体状况看差距，有人英年早逝，有人未老先衰，有人鲐背之年精神矍铄，这些强烈的对比在医院上演得最多。查房，30岁的癌症终末期患者，气若游丝，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是奢望；转到下一个床位，90岁的老人声音响亮，吵着要白发的儿女接他回家。让你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俗话说：老还小老还小，越老越小。在医院工作久了，便知道老年来临，不管你曾经怎样强壮健康、如何修身养性，年龄都会带来容貌的衰老，体能的减退。终有一天，我们看得到、听得见，能走路、能交流，能自己吃饭、洗澡排便，这些最基本的生理行为能力，都会逐渐减弱甚至丧失，而必须借助他人帮助，就像孩子需要照顾。

在医院工作了30多年，现在科室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有不少人在五六十岁时就是我看过的病人或家属。一位病情严重的高龄患者很悲观：赵医生，我每次生病，你都把我医好了，这次这么久了还不见好，是不是没救了？对死亡的恐惧系人之常情，真正的视死如归非常人所能，要么就是离死亡还很遥远。安慰的话是套路：医生不是神仙，哪能保你不死，只是把你等死排队的位置往后拉，让你晚点走哦。老人便感叹：是呀，和我一起的老伙伴已走了好多了。

如今，我也到了老人们曾经的年龄，眼见父辈从中年到老年，直至死亡，人生的后半程清晰可见，听歌：青春时光要怎样留住，满头白发要怎样变黑，便有了些伤感。人生是抛物线，中年的轨迹已从顶端开始下落，那种岁月匆匆、时不我待的感受，不到一定年龄体会不到。社会发展，科学进步，孩子的学步机，老人的代步器，少了四只脚、三只脚走路的时候，时代变迁，神话故事的结局都要改变。

当医生的时间长了，看的病人多，知道寿终正寝的极少，生命总会被某种疾病收走，人生的最后阶段会被病痛折磨。黄泉路上无老少，生死无常的故事，看得最多的是在医院。虽然大数据显示，良好的生活习惯是健康的基石，但个体的差异很大，有人胡吃海喝、抽烟喝酒，却精力旺盛老当益壮；有人修身养性、规律作息，却疾病缠身。所以，总有人不甘心，为什么得病的是自己，抱怨命运不公。

一位不惑之年的癌症患者，很悲观：赵医生，我不抽烟，酒也喝得少，又爱运动，生活习惯算是好的，为什么我会得癌症？这种情况不是很好解释。我认为，任何事情都有因果关系，只是有些事情叠加了多层因果，追寻起来便显得飘浮无踪，有时候我们只能用命中注定来解释。这不是消极，而是接受现实、接纳自我，减少对命运不公的愤恨和负面情绪的内耗，以平和的心态看清自己的状况，构建战胜苦难的信心。

前边那个神话故事里的俄狄浦斯，在他出生时被预言将来会“弑父娶母”。为了破除诅咒，父母抛弃了他。他成年后，为了逃避预言，到了忒拜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应验了全部预言，导致一系列悲剧，这就是命中注定。所以，当有些事情发生后，我们不能总去问为什么，而应多想一想，应该怎么办。如果我们老了依然健康，拒绝拐杖，两只脚走路，哪怕步履蹒跚，都能破解那个怪物的谜，改变悲剧的结果。

耳听老人一句闲谈：健健康康，不拄棒棒，便生出许多遐想，写出来与诸君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