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良 摄
捕与食
□李秋虹
夜,宁静、祥和。从城里回到乡下过周末的吴注和父母围坐在一起开心闲聊。突然,犬吠此起彼伏,一家人连忙起身向屋外走去。夜色里,只见一道电筒强光在晃动,顺着光源,几个人影在村口的竹林旁来回走动,像在寻找什么。
“妈,他们这是在干啥?”吴注有些好奇。“嘘!别作声,他们是来打斑鸠的。”“捕杀野生动物,这是违法哟!”“这几个年轻人最近常在附近转悠,手里有弹弓,不要去惹他们。”吴注转身看了看年迈的父母,长叹一声。
忽地,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随后,两个身影猛烈地摇晃着竹子,那道强光在竹林上下不停地扫射,像在寻找什么。
“他们应该是打到斑鸠了。”母亲压低声音。吴注只能暗地祈祷在竹林里休憩的鸟儿能快点飞走!
随后,又是“啪啪”的声响传来。过了好一阵子,捕鸟人或许达到了目的,渐渐走远。村子里的犬吠声也慢慢消停,徒留被惊扰的竹林残梦。
想到那些被捕杀的小生灵,吴注难抑心中怒火,打开手机,准备在朋友圈上传以前在乡下录制的斑鸠“咕咕”鸣叫的小视频,再写上几句,将捕鸟者的恶行曝光。突然,她的手指停下来,前几天的一幕猛地在脑海里闪现:她和朋友在餐馆聚会,有一道菜叫“碎米肉”,朋友说这道菜可不便宜,因为里面的肉是斑鸠肉。她一尝之下,赞不绝口,连夸美味。
吴注脸色发烫,肠胃里仿佛传来阵阵“咕咕”声。
团圆饭
□易林
晚上六点四十,菜齐了。窗外大雪。
结婚十六年,他在家过的除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晚上七点,她把汤热了第二遍。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他坐下,夹一筷子菜,手停在半空,望着窗外出神。
“看什么?”
“雪。”他说,“在瞭望塔上看雪,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候分不清,是雪在飘还是塔在转。”
她往他碗里添菜。
夜里,她靠着他看春晚。屏幕时明时暗。
“能待几天?”
没人应。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仍盯着那片风雪。
她把电视调成静音。
窗外风声小了。屋里只有他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锯木头。
春天里
□旷琪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夫人,您好。”小男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我可以把这盆花,放在您家阳台上吗?”他仰起小脸,恳求道。
“花?”老妇人张了张嘴,朝右侧了侧头。
“它是一盆黄色的雏菊。”小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头看向怀里的花盆。
“黄……雏菊。”老妇人抬手揉揉眼,目光落在花盆上。
那是个缺了角的五边形白色陶瓷花盆,里面只有半盆龟裂的黄土。
“可是,花呢?”老妇人看着小男孩,一脸疑惑。
“在这儿。”小男孩抬起胳膊夹住花盆,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朵皱巴巴的“花”。
花是画在纸上的,黄色花瓣,有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
“妈妈说,把它插在花盆里,放在最高的地方,爸爸看见了,就会回家。您家……现在是镇上最高的房子。”小男孩一边说,一边郑重地将“花”插进泥土里。
老妇人领着小男孩穿过客厅,来到阳台,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得张大了嘴。
只见,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每个盆里都“开”满了雏菊,有红的、黄的、白的……一个个挨挨挤挤。走近一看,它们全是用毛线编织而成的。
“好漂亮的花儿啊!”小男孩惊叹道,将自己的花盆和它们排列在一起。
“希望我的儿子,也能看见它们。”老妇人望着远方,声音轻柔而又缓慢。
突然,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小男孩的身子不由得猛地一抖。
“别怕,孩子……”老妇人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目光坚定地投向远方,喃喃道:“春天来了,花都开了。他们……也该回家了。”
团年饭
□杨华平
小川早就告诉爷爷,今年订年夜饭的人特别多,除夕中午就不等他回家吃团年饭了。除夕一大早,爷爷还是不停地打小川手机,都是关机。
直到傍晚,小川才匆匆忙忙赶回。见爷爷脸色不对,一个劲儿地赔不是,说忘给手机充电了。好半天,爷爷板着的脸才松了下来,挪身上了席。
第二天一早,小川问:爷爷,年夜饭应该晚上吃,为什么你要在中午吃?爷爷沉默不语,带着小川爬到后山,指着刚烧过纸钱的坟:你刚才的问题,在这里可以找到答案。
爷爷,莫开玩笑,吓人呀!
这是我爹——也就是你曾祖父的衣冠冢。那年除夕,他接到紧急集结令,下午就要开拔,出川抗战。我的爷爷奶奶便与其他几户人商量,把团年饭改到了中午,为几位出征青年壮行。结果,他们都战死沙场,再也没能回来。
第二年腊月,小川对老板说,除夕中午必须回家陪家人吃团年饭。老板说就靠年关赚钱,你这个主厨走了没法整。小川左思右想后写了辞职信,准备过完年走人。
除夕一早,小川安排人把爷爷和爸妈接到了打工的饭店,说今年的团年饭就在店里吃。
饭后,小川去结账。老板说,你一年辛苦到头,忙得都没时间陪家人吃团年饭,所以这顿饭免单。说完,老板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四个红包塞给小川。
老板,往年不是一个吗?
你全家人都有,是我坏了你们中午在家吃团年饭的规矩,这是道歉红包。
小川悄悄走进厨房,从兜里摸出那封辞职信,丢进了熊熊炉火中。
周老汉的账
□王娇
寒冬,深夜。村委办公室的灯光亮着。
墙上的时钟“嘀嘀嗒嗒”地响着,响得她心里发毛。全村人的医保费都缴了,唯独年过七旬的周老汉坚决不缴,如果他生病住院怎么办?她翻了翻个人银行卡里的余额,算了算这个月的家庭开支,一咬牙,用工资替周老汉一家缴了医保费。此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周老汉是村里出了名的“铁脑壳”,性格倔得像头牛。前些年,村里修公路占了他家两分地,因为迟迟没有领到补偿款,他便心生怨气,凡是村里说的事,他一概不信、一概不配合,谁去做工作都不起作用。
她为医保缴费之事曾“三顾茅庐”,然而三次都遭遇尴尬。头回去发宣传单,他蹲在门槛上埋头抽烟,眼皮都不抬一下;第二回拎着牛奶上门,刚提到“医保”两字,他直接把碗摔了;第三回站在门前两个小时,一箩筐好话,换来大门“哐当”一声。
一个月后,周老汉上山放羊时意外坠崖,颅内出血,送到医院后,手术成功,将他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周老汉醒来后,从家人嘴里得知需要高额医药费用时,急得双手直打颤,“还不如就让我走了省心些!”……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来到病床前,她是某机关派来的驻村第一书记——王书记。她掏出手机,亮出医保缴费凭证。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愣住了,泪如泉涌。她微笑着说道:“叔,放心吧,我们哪能不管你呢!”
我与妈妈隔了一条河
□唐晨焜
从小,妈妈便离开了我,虽如此,我却从未觉得比旁人少了什么。课堂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给妈妈的信》。我在信里许下和妈妈一起去看海的心愿,可我不知道信该寄往何方,便将它折成纸船,让它顺着水流,漂向妈妈所在的远方。
我曾在动画片里见过,哆啦A梦从口袋里掏出的“神奇药丸”,吃下后便会与特定对象自动远离,三百米之内无法相见,若想重逢,只能一步步走完这段被隔开的距离。或许我也像动漫里的大雄一样,被人悄悄喂下了“神奇药丸”,整个童年,我从未见过妈妈,连她的一张照片也未曾拥有。
铜钵河是州河的支流,那时我总盼着,家门口的这条小河,能像州河一样,流过三汇镇汇入渠江,到合川融入嘉陵江,再奔至朝天门,顺着妈妈所在城市的长江,流向我心心念念的大海。可铜钵河流到重庆碧山镇便分成了两股,最终在大竹县境内渐渐枯竭。那只童话里的纸船,顺着铜钵河,漂了一程又一程。
二十年后,童话终于照进现实。铜钵河里的那只纸船,仿佛逆流而上,进了州河,汇入渠江,淌过嘉陵江,最终在朝天门,让我与妈妈重逢。只是此时的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折纸船的孩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