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岚

油菜花

江南春二月，天还阴着，燕子已在田野上惬意地飞着，人家的烟囱里也冒出几缕轻快的炊烟，天空中也悠悠地荡起一二纸鸢。这时，油菜花也开了。不过，开得躲躲闪闪，像羞羞涩涩的女孩子。

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到了春三月，油菜花全开了，大块小块的金黄随意地铺着，天地间都被这片明黄点亮了。人们的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快乐，感觉自己就像檐前的风，山野里开得泼泼洒洒的明媚的花，抑或是山涧淙淙的溪流……

这时，我们就喜欢去油菜地里玩。整日在油菜地里钻进钻出，玩得不亦乐乎，头上、身上都是花粉，害得蜜蜂蝴蝶总弄错，老是追着我们飞。这已是很遥远的事了。

刺梨花

白色的刺梨花，乍一看像梨花，所以人们叫它刺梨花，它是开在荆条上的。但再细看，刺梨花和梨花还是相差甚远，它瘦弱、单薄，像没有血色的女孩子。

如果是一大片，情形就不一样了。很多花都以多为胜，像金银花、三角梅，刺梨花也不例外。春天一到，就漫山遍野热热闹闹地开起来，像是要举办一场盛事。

我的故乡多刺梨花。春天一到，山岭上便是大片大片白的、粉的刺梨花。山道上更是搭起了一道道白的、粉的帐子，绵延不绝。整个春天，人们就走着这搭着花帐子的山道去地里栽辣椒、茄子，或挑着柴灰去地里施肥，或赶着牛儿去坡上吃草……直到夏天，刺梨花才落去。

刺梨花开时，我们就去编花环。我们用竹子扎成环，把白的、粉的刺梨花插在上面。花环编好了，就戴在头上，扮仙女，扮新娘。仙女、新娘都是戴着花环的。这也是很久远的事了。

刺泡花

故乡的山野多刺泡。

每年四月，刺泡花就一朵朵地开了。刺泡花是白色四瓣的。这时，故乡的田埂上、山坡上就像披了一条缀满珠宝的缎带。

刺泡花开时，我们就拿着杯子去摘刺泡。刺泡是边开花边结果的，我们总能在那些白色的刺泡花中寻到红宝石一样的刺泡。真不可思议，那样白的花，竟结出那样红的果。

金银花

金银花单看一朵毫不起眼，只是一朵或黄或白的、细瘦的花。但如果是一大片，那情形就不一样了，泼泼洒洒，热热闹闹。凝神静听，似乎还能听到它们不绝于耳的欢闹。走在山野里，蓦然见到一大片泼泼洒的黄的、白的金银花，是会让人眼前一亮的。

我的故乡多金银花。春天，山上随处可见一大片一大片黄的、白的金银花，在和风细雨里摇曳。女人们这时就背了背篓去山上摘。故乡镇上的草药铺都收金银花，有多少收多少，且收价不低。所以，女人们都愿意捋金银花补贴家用。

我母亲也少不了要去捋金银花的。每年春天，她就披戴蓑衣斗笠，背着背篓走进如烟似雾的春雨里。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就是满满的、香香软软的金银花，花上还带着雨。她把金银花倒在堂屋的簸箕里，坐着择出金银花的叶子。春雨绵绵，春山寂寞。岁月似乎变得悠长而悠长。

荼 蘼

第一次知道荼蘼，是中学时读《红楼梦》，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宝玉与园中姐妹开夜宴，麝月掣出一根画着荼蘼花的签子，签上有一句诗：“开到荼蘼花事了”。大学时，读散曲，读到“戴月披星耽惊怕，久立纱窗下。等候他，蓦听得门外地皮儿踏。只道是冤家，原来风动荼蘼架”。惊叹其描写生动细腻时，也注意到了曲中的荼蘼：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花，为何让那么多文人念念不忘？

后来，有一次路过中医大，一股馥郁的花香忽然扑鼻而来，简直浓得化不开。这是什么花香？怎么会香得如此霸道，不讲道理？四下寻找，看到了，是一架泼泼洒洒、热热闹闹的白色的花，蜜蜂、蝴蝶在花上花下嗡嗡地飞。一打听，才知道是荼蘼。

或许是注意上了，我后来经常会见到荼蘼。在晨光中，在细雨里，总是那么一大片开得密密匝匝、热热闹闹的花，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隐秘的欢喜。荼蘼春末开花，那时花事已歇，辛幼安有“莫折荼蘼，且留取，一分春色。”从而明白曹公为什么要在红楼里写荼蘼了，这是为小说的结局埋伏笔——红楼处处是伏笔。

仙人掌花

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弄来了一株仙人掌。

母亲嫌仙人掌一身是刺，又扁扁的，就唠叨：这样一个刺东西有什么看头？但唠叨归唠叨，母亲还是把它栽在屋后的墙根下。栽了就栽了，再也没人去管它。

仙人掌的生命力真是旺盛。没多久，就变成了一墙的仙人掌。

有一天，我从屋后经过，看到仙人掌竟然开花了。一朵朵从那带刺的扁扁的身上冒出来，黄灿灿的一大片，还有红的、粉的，点缀其间，甚是可爱。那时，我还没见过更好看的花。我就想，这浑身是刺扁扁的家伙，怎么会开出这样好看的花？直到现在我也认为，仙人掌花是少有的好看的花。

芙 蓉

芙蓉开了。大朵大朵红的、白的、粉的花，在山野的秋风里轻轻地摇曳。

芙蓉真是雍容华贵。雍容华贵是个用俗了的词。但芙蓉那样的繁复不尽，那样的娇艳妩媚，也只有这个词能形容。芙蓉更有一好处，就是一日三变，朝为白色，午时转为粉色，暮为红色。怎么会有这样善变的花呢？

尤其是雨后，带雨的芙蓉沉沉地垂在枝头，多了份沉静内敛，也清新脱俗了。这样的芙蓉，会让人自然地想到“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也是，除了杨玉环，谁能比带雨的芙蓉呢？

少时读唐诗，读到王摩诘的《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因为没有见过辛夷，脑海里能想到的就是一树独自开在山中的芙蓉。这情景让少年时的我颇为感动。即便现在，一想起这首诗，脑海里浮现的，还是一树在寂静的山谷中自开自落的芙蓉。少时的印象真是既坚且深啊！

牵牛花

秋天未到，山野里就到处冒出蓝的、白的、紫的牵牛花，牵连不断，像一条条花花绿绿的丝巾。

牵牛花在我家屋后的荒园里开了。它们攀着烂布草、狗尾草一路嘀嘀嗒嗒吹起蓝的、白的、紫的号角。荒园里还有一棵泡桐。有风的午后，爬上烂布草、狗尾草的牵牛花，就和泡桐在风里摇曳。它们在致意说话。

牵牛花在我家门前开了。早上，我们坐在门前就着母亲新腌的豆角、萝卜喝白米粥，看一朵朵牵牛花在风里摇曳，看高高的蓝天，如丝如絮的白云，看一群大雁噰噰地叫着往南飞去……

牵牛花一开，秋意就有了。迎春花是报春花，牵牛花是秋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