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拥军

舅舅究竟有多大岁数，我并不是很清楚，估摸着应该是近九十岁的耄耋老人了。好在舅舅身体硬朗，还能下地干活，只是听力下降得十分厉害，近乎耳聋。

今年春节回老家，舅舅非要留我们吃一顿饭。一桌的饭菜十分丰盛：满山跑的鸡、稻田里养的鸭、池塘里的鱼、吊挂在火塘上的香肠腊肉、时令的鲜蔬、现撬的折耳根、刚挖的野葱……这些我们从小爱吃的菜被悉数端上了桌。鸡、鸭、鱼、猪是舅舅养的，时令鲜蔬是舅舅种的，人人都爱吃的野葱、折耳根，是舅舅去旷野里采摘回来的。

这样一桌丰盛的饭菜自然应该配点饮品，舅舅用他编织的竹篮子提来了一篮红彤彤的“加多宝”。我赶紧接过竹篮，将饮料一一摆放到桌上。坐在我旁边的儿子拿起他面前的那罐饮料，仔细看了看，悄声对我说：“爸爸，这饮料快过保质期了。”我赶紧拍了拍儿子：“莫开腔，喝就是了，没得问题。”我知道这些饮料是舅舅平日里去吃酒坐席时留下来的“杂包儿”，一罐一罐为我们积攒下来的。我手上的那罐饮料，其实已经过了保质期。

我提议大家一起给舅舅敬一杯。兴许是舅舅高兴，兴许是舅舅觉得饮料好喝，耳背的他大概也听不清我们具体说了些什么，这次他没有拒绝，一脸笑意地附和着我们也端起了饮料，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

有些时候，我也与舅舅那代人一样。只要是自己认为好的东西都要留在那里，等家里来客人，等儿子回家。前段时间，一个朋友给我快递了一箱成都的麻辣兔头，虽然这样的美食我十分喜欢，但我还是想给儿子和准儿媳留几个，结果因放置时间太久，原本抽成真空包装的兔头居然胀了袋，这是万万不能食用的。我把兔头丢进垃圾桶的时候，觉得十分心疼，但也唯有这样我内心才会安宁，才觉得对得起这份美食。

我们举杯再次祝福舅舅时，我突然发现，我举着的竟然是儿子那罐还没过期的饮料，儿子居然悄悄把我的饮料调换了。儿子说：“舅公，我们祝您健康长寿！等一会儿我们走的时候，你把没喝完的饮料和竹篮子都送给我哈。”我纳闷，儿子为啥还像小孩子一样找舅公要东西？

“年轻人喜欢喝饮料，一会儿你们走的时候，把没有喝完的都装起，带回去喝嘛。”耳背的舅舅可能并没有听清楚我儿子说了些什么，他自顾自地安排，要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让我们带走。舅舅要让我们带走的哪是什么饮料？分明是他对我们最朴素的爱。

在回城的车上，我问儿子：“你今天怎么悄悄把我的饮料给换了？”

“食品的保质期是在标签标明的贮存条件下保持的期限。在期限内，产品的安全、风味、营养、口感符合标准，厂家会对产品的质量负责。当然，过了保质期，不会立刻就变质。变质是渐进的过程，过期不等于不能食用，但风险会上升、品质会下降。一般厂家也会留有一定的安全冗余，食用超过保质期的食品需谨慎判断。我给你换了饮料嘛，是因为我年轻些，即使是饮料变质了，我的抵抗力肯定比你要好些。我找舅公要饮料是因为那些饮料都已过了保质期，怕舅公存放太久真会变质。虽然你们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但是也要提高生活质量，有些行为看似节约，比如过期食品、剩饭剩菜不舍得扔，如果不小心引起肠胃不适或者食物中毒就得不偿失了。”儿子性格内敛，从没亲口对我有过爱的语言表达，儿子道出事情的原委，我才知道他的知识面不仅比我广，而且言行举止还包含着他无言的爱。

舅舅的世界很小，局限于自家的房前屋后，局限于他一辈子都在侍弄的土地上。他的脚步根本就没走出过那个山乡。我知道，在舅舅的世界里，他认为粗茶淡饭是招待不好我们的，现代工业生产的饮料、食品才是最好的食物，才是我们喜欢的。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包装精美的食品没有保质期，只要是他认为好的东西就不会变质，就会一直留着等我们。我问母亲，什么时候是舅舅的九十岁生日？我心里暗想：舅舅过九十岁生日的时候，我要用方便面给舅舅做一碗长寿面，并配上一根火腿肠。因为一日三餐总是粗茶淡饭的舅舅，还不知道方便面究竟是个什么味。

舅舅从来没有用语言表达过对我们的爱，但我却能感受到他对我们的爱深沉且浓烈。我突然想起了我和儿子之间的一些往事，平日里我并没有感觉到儿子用语言对我表达的爱意，我甚至开玩笑地问过儿子：“难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想过爸爸？”儿子微微一笑：“爱，又不是一天要挂在嘴上。”但在一罐过期的饮料面前，我感受到了儿子对我的爱，同样是深沉而浓烈的。其实，爱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只要用心去感受，就会感受到我们被各种爱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