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芳
花儿像约好了时间,一股脑儿地都出了门。
桃花,李花,樱花,菜花……怎么忙得过来呢?
哪怕我起得再早,还是手忙脚乱。我要给杜鹃拍特写,要给檵木留倩影,要给桃花做写真,要给油菜花凹造型。
忙不过来的不只我一个,那边的大妈大婶更忙碌。换过五六套行头,长枪短炮都用上了,还是没有把那片油菜花搞定。那些花儿太热闹了,总是叽叽喳喳个没完:拍了集体照,个体有意见;拍了这一丛,那一朵又闹脾气。于是,摄影师只能扛着相机拎着道具,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立,忙得满头大汗。最后,花儿们还是挨挨挤挤,你推我搡,嚷嚷着镜头没有给够。大妈们只好噘着嘴巴跟花儿们一个个说好话:下次再来,下次一准早点来,穿上更美丽的衣裳,系上更艳丽的纱巾,拍出来保准更漂亮。花儿们这才肯放手。引擎发动了,映照山海的眼睛还在闪闪发光,似依恋,似牵挂,频频招手。
飞舞的蝴蝶、蜜蜂也忙不过来。一会儿要与这朵约会,一会儿又要和那朵谈恋爱,一会儿是摇头摆尾舞,一会儿是八字圆圈舞。不知它们与花儿说的什么悄悄话,写的什么表白诗,灌的什么迷魂汤,让这些花儿为它们神魂颠倒、深陷其中。想必每一句都是情意绵绵、才思飞扬,每一首都是掏心掏肺、即兴原创。
花丛中的孩子也忙不过来。他们一会儿跟蜜蜂打招呼,一会儿与蝴蝶追逐。一只蚂蚁老是在一片花叶上打转,他们也要蹲下来替它着急;一只花喜鹊停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开演唱会,他们也要停下来静静听;一群麻雀一会儿跃上树梢,一会儿潜入花海,他们便跟着追,跟着跑。孩子们就是这样闹腾,是加入花丛的又一群麻雀,一会儿追,一会儿停,一会儿跑。手中的风筝也不要了,交给大人,他们要去田间地头,与花鸟虫鱼玩耍嬉戏。
这是花儿们的走秀,是大地的欢腾,是田野的高光。
三个季节的蛰伏,风霜雨雪的死守苦熬,几百个日夜的积蓄、准备,就为此刻的美丽。
而你,正好路过。昨天,花儿们还睡眼蒙眬、眉眼未开,今天,便满血复活、描画正好。
而明天呢,容颜将谢?
是的,空气中已传来风的消息、雨的号角。
连续两周或更长时间的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会把池塘灌满,把泥土浸润,把叶子染绿,把茎秆喂壮。那时,花儿们便开始卸妆了,脱下霓裳羽衣,换上布衣荆钗,开启艰辛的孕育。
泥土会忙碌起来,翻耕铲挖,一样都不能落下;根叶会忙碌起来,吸收、运输、制造,一刻也不能停歇;果实会忙碌起来,灌浆、鼓胀、饱满,一霎都不能停留;鸟儿们会忙碌起来,衔泥捡枝筑巢……那些看花的人呢?大妈们收起纱巾,开始了三餐四季;孩子们端坐在教室,写写算算、书声琅琅;而青年们,收起一颗颗躁动的心,躲进小楼,各自将凌厉的顽石打磨,期待散发出温润的光。
原来,春天不会轻易谢幕,只是把一场忙碌,分成了两半:一半给花开,让世人看见;一半给花落,让泥土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