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海娟
睡不着。
也不是今天才睡不着。大半年了,日子像一条没有转弯的长街,我低着头赶路,赶得忘了晨昏。
窗外有猫在叫。起初是一只,后来是两只,隔着一道矮墙,一声一声地应和着。那声音尖细,又绵长,像丝线似的,在夜里扯过来,扯过去。它们叫得那样起劲,那样不管不顾——也许是春夜里动了情,也许是呼朋引伴,想结伴去什么地方。谁知道呢?它们有它们的语言,有它们的夜晚,有它们的、我听不懂的热闹。
但它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来一回的叫声,把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我这个本该熟睡的人,从那道口子里漏了出来。
我躺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叫声离我很远。不是距离远,是另一种远——它们在窗外,在夜色里,在春天该有的喧嚣里;我在窗内,在床上,在一动不动的黑暗里。
腰又僵了。躺平了也松不开,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坠在那里。侧着睡,换一边,还是坠着。我知道这腰是怎么伤的。
去年十月,一个月都没有一天休息。我带着兄弟们,协议一份一份地签,账一笔一笔地算,群众的工作一家一家地做。从天亮到天黑,有时甚至到凌晨。那时候的村里,偶尔也有一两声猫狗的叫声,夹杂着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说一句“歇会儿吧”,然后没人真的歇。
累了就直一直背,酸了就揉一揉肩。后来腰就伤了。也没当回事,觉得歇歇就会好。歇了,没好。再歇,还那样。大半年过去了,它就一直坠在那里,提醒我:你坐太久了,你拼得太狠了,你不该那样的。
深夜里的寂静最能把人拽进回忆。窗外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只剩下风,裹着些细碎的声响,说不清是落叶摩擦,还是远处的什么人声。我知道那不是人声,这个时间点最早工作的环卫工人都还没有出来,那是风的声音。风是一个讨厌的怪兽,总是在不经意间吹落树上的丫枝,那些丫枝总想着勾住路人的衣角,把他/她撕扯得体无完肤。
我不愿回头分辨那些声响来自何处,只把心神系在脚下的路。一程又一程,从晨光微亮走到暮色四合,重复的步履磨旧了鞋面,也压沉了肩背。久行之后,腰背渐渐发僵,每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重,像是负重太久,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可一路奔走,沿途的风景依旧——该在的还在,该远的仍远。
我踏过晨昏,越过风霜,把满心的情绪都埋进行囊,以为走得足够远,就能把疑惑与纷扰都甩在身后。到头来才发现,路越走越长,心事越积越重。付出的力气像落进暮色里的光,散了,却没有留下应有的亮堂。
世间百态都在眼前流转,有人谈笑风生,有人从容前行,人人都有自己的归途。
只有我,在这条无尽的长街上,默默地走着,默默地撑着。身前是看不清轮廓的远方,身后是散不去的细碎声响。
而我,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渐渐忘了自己究竟在等一场什么样的回应。
突然,猫又叫了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