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飞
故乡的风,总是带着山野的草木香,穿过岁月的缝隙,吹到我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柄弯刀的模样。那是爷爷的弯刀,是在街上老铁匠铺里,一锤一锤淬火锻打出来的老物件,没有精致的雕花,没有华丽的装饰,却被爷爷的手掌摩挲得锃亮,刃口锋利得能映出山间的云影,也映出我的整个留守童年。
我是在小村庄里长大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奔波,童年里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是体面而又倔强的爷爷。他从不是佝偻着背的模样,衣着干净整洁,行事端正,骨子里藏着庄稼人独有的尊严与执拗。我长大后,父母曾无数次劝他搬去城里同住,享清福,可他始终不肯。他舍不得生他养他的土地,舍不得院里的一草一木,更舍不得葬在村里的奶奶。他执意守着空荡荡的老宅,守着与奶奶相伴半生的回忆,一个人在故乡的烟火里,安静而执着地生活着。
那柄弯刀,是爷爷最忠实的伙伴,陪伴着他度过无数个日出日落,是他劳作半生的信物,也是我童年里最深刻的印记。
春日的竹林郁郁葱葱,爷爷总会背着背篓,握着弯刀走进林间。他身姿挺拔,动作利落沉稳,弯刀划过竹竿,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根根青翠的竹子应声倒地。爷爷的手很巧,粗糙的指节布满老茧,却能将竹子劈成均匀细腻的篾条,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编就是大半夜。背篓、簸箕、竹篮、菜筐……一件件扎实精巧的农用器具,在他手中慢慢成型。天不亮,爷爷就挑着编好的竹器,踩着晨露赶往镇上的集市,换来的零钱从不舍得给自己添一件衣物、一口吃食,全都小心翼翼地收好,等我放学回家,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子冰得手心发凉,橘子味的甜气在舌尖散开,那是我童年里最奢侈的快乐。
逢年过节,村子里处处飘满烟火香气,那柄弯刀也成了餐桌上最温柔的见证。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土鸡,爷爷会用弯刀利落剁块,慢火炖煮成一锅鲜汤,汤汁浓郁,味道绵长。他总会笑着把鸡翅夹到我碗里,认真地说:“我孙女吃了翅膀飞得高。”那碗鸡汤、那块鸡翅,是我长大后走遍四方,再也尝不到的人间至味,藏着爷爷直白又温柔的疼爱。
家门口的小路蜿蜒崎岖,常年被杂草和横生的枝丫覆盖,雨天泥泞难行,晴天荆棘绊脚。爷爷总记挂着这条路,隔三岔五就握着弯刀,默默地蹲在路边清理。杂草被连根斩断,乱枝被利落砍去,原本坑洼的小路,被他打理得平整通畅。他从不说客套话,却用最实在的方式,为我铺就一段安稳的归途,让我上学放学的脚步,少一些坎坷,多一份安心。那柄弯刀,砍去的是路途中的阻碍,也为我挡去了成长里的风霜。
我少时偶有任性,闹过小脾气,犯过小错误。爷爷拿出用弯刀砍的棍子,打在我的手心,语气严肃,教我做人要端正,要懂礼数,要心怀善意,要守好本心。那根棍子,在我心里种下了是非与教养的种子,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记得爷爷的教诲,行得正,坐得端。
如今,爷爷离开我已经整整一年。
那个体面倔强、守着故乡与奶奶,把所有温柔与疼爱都给了我的老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深爱一生的土地里。如今的老宅只剩断壁残垣,我找到了那柄陪伴了爷爷一生的弯刀。它依旧锃亮,依旧锋利,可握在手里,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就像爷爷离世时,我紧握他的手,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度,再也没有宽厚有力的触感,只剩下冰冷的、再也握不紧的离别。
爷爷走后,我的生活空了一大块。从前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拨通爷爷的电话,听他慢悠悠地讲村里的琐事,讲院里的花草,讲他一天的生活。哪怕只是几句简单的寒暄,也能让我满心安稳。现在,每到下班路上,手指总会习惯性地滑向他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才猛然惊醒——那个会接我电话、会温柔地听我说话、会叫我慢点开车的爷爷,已经不在了。风一吹,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心里空落落地疼,那种猝不及防的思念,总能瞬间击溃所有坚强。
思念入骨,岁岁年年。那柄弯刀,早已不是一件寻常农具。它凝聚着爷爷一生的风骨与执念,承载着他对故土、对奶奶的深情,更深藏着他给我全部的疼爱与庇护。那是我童年最暖的光,也是我余生最珍贵的念想。我将悉心珍藏,让它常伴身旁,如同爷爷从未走远。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恰似故人轻唤。我知爷爷从未离去,他化作山间清风,化作天边流云,化作这柄弯刀,永远守护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