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道静
◎山泉之恋
泉水在花岗岩上刻写,
不用墨,不用刀,只用下坠的水花。
你坐在凿痕最深的那处凹陷,
衣褶垂落,接住三月漏下的光粒。
我递过陶碗,水满未溢,
你低头啜饮,额前碎发垂进碗沿的微澜。
碗底沉淀的云母片,突然游动——
原来整座山的晨雾,正从你睫毛上启程。
你把空碗倒扣在石面,
一圈水渍缓慢扩张,像未完成的誓言。
我伸手去抚那圈湿痕,
指腹触到的却是去年秋霜留下的微凉。
石缝钻出蕨类幼芽,卷曲如未拆的情书,
根须已刺入我们并坐时渗出的体温。
三月不起誓,只让泉声在岩层里反复吟唱,
只让两双足迹,在苔痕覆盖前,
把同一道湿润,走成彼此的源头。
◎三月杜鹃啼
杜鹃声起,山脊线开始呼吸,
松针垂落,是松果遗落的笔迹;
我站在坡上,影子被夕照压薄,
像一封寄往四月的信,尚未落款。
溪水在石缝间折返三次,
每一次转弯,都把名字刻进苔痕;
山雾漫上来,不是遮蔽,是缓存——
缓存你去年说“再等一季”的停顿。
杜鹃不啼破黎明,只用红,在枝头校准节气;
我数过十七次啼鸣,第十八次,喉间有微痒;
风翻动整座山谷的页码,
而我的静默,是夹在三月与四月之间的书签。
露水在草尖悬停,不坠,不散,
如同我未启唇的那句,正练习如何成为光;
当最后一声滑入林隙,整片山色忽然变轻——
原来思念,本就该是无重量的纪年。
◎三月琴弦
月光垂落,未触琴身已成弦,
我立在窗边,呼吸收成薄雾一缕;
指腹悬停三秒,未按,亦未离,
像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萼。
风从檐角绕行,不推门,只推音,
第一声颤起时,霜粒在弦槽里解冻;
第二声漫开,青苔爬上老木纹,
第三声沉下,陶罐盛满整条银河的静。
你的名字未出口,却震得桐木微鸣,
余响在肋骨间筑巢,孵出细小的翅;
我数到第七拍,窗外玉兰突然垂首,
花苞裂开一道缝,漏出光的胎动。
琴箱深处,有去年冬雪压弯的松针,
正把冷意译成暖,把空译成满,把夜译成启程。
三月不写信,只用弦振动空气——
那频率,恰是你转身时衣角拂过门框的刻度。
◎小楼夜雨
雨在青石板上写竖排字,
墨色由深转浅,由湿转哑。
你驻足处,水洼浮起整座小楼的倒影,
二楼那扇窗,正把月光折成纸船。
三月用柳烟缝补巷子的裂隙,
针脚细密,不露线头。
你低头时,发梢扫过自己肩头的微凉,
像触到一段尚未冷却的往事余温。
石缝里钻出嫩蕨,卷曲如未署名的签章,
雨水漫过它,等于重读一遍。
你忽然踮脚,鞋跟叩击石面——
一声脆响,惊飞檐角三只麻雀。
它们翅膀扇动的气流,掀动你衣角,
也掀动窗台上半干的蓝布衫。
你转身推门,木轴发出悠长叹息,
门后暗处,
有株绿萝正把藤蔓伸向雨停后的第一缕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