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怀念一头牛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3月30日

风吹着尖厉的口哨,跌跌撞撞地疾奔,赶来迎接我。

风吹过无遮拦的巷道,把地面吹得一尘不染。风在牛圈里旋绕,牛圈空空如也,蛛网在风中晃荡。我吸了吸鼻子,空气清寒,青草混合着牛粪的气味,荡然无存,也全都被风带走了。

我不喜欢那气味,总是避而远之。然而,那气味追着我,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掉,梦中也曾躬身荒野割草,捂着鼻子清理牛粪。从童年到少年,我一直幻想逃离,去一个没这气味的地方。

此刻,我站在牛圈前,再也闻不到那气味了,却没有丝毫欣慰,深深的失落感,让人莫名忧伤。逝者如斯,即便置身老家的屋檐下,也觉得故乡十分遥远,再也回不到她的怀抱。

记忆越来越不靠谱,不是往事模糊,就是彼此混淆。尽管如此,六岁那年发生的两件事,我仍记得十分清楚:一是我背着书包去上学,发蒙读书;二是母亲给我一个小背篼,让我加入割牛草的孩子群。

在大巴山区,牛为六畜之首,耕田、犁地、推磨、拉车、驮物都离不开,家家户户都要喂养。天地无垠,牧歌悠扬,孩子们从小就适应了割草、放牛的生活。

我家的大黄牛壮如山,食量惊人,我割的那点草,还不够它塞牙缝。它瞪大铜铃似的眼睛,不满地望着我,分明在抱怨:小主人啊,我干的全是重活,不填饱肚子,哪来力气干活?我抓了一把草堵住它的嘴,说别急,草多的是,便一溜烟跑去玩了。

我没有撒谎。割牛草这事,母亲从没奢望我能替代她,人还没牛高呢。不论农活多忙,也不论刮风下雨,她每天都要割一大背篼草,让牛吃得饱饱的。

割草不好玩,周而复始做这事,更不好玩。不说枯燥、辛苦,单说锋利的镰刀,稍不留神,就会割破手指。伤口大张,鲜血嘀嗒,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扯把青蒿嚼烂,敷住伤口,简单包扎后,继续割草。不只镰刀,草也伤人。白茅、马儿丝草叶边缘,细微锯齿肉眼难见,把握不牢,一划拉就是一道血口。旧伤未愈,新伤又现,伤口感染、发炎、化脓,是常有的事。大妹的右手食指,就这样短了一截,后来当教师,登台讲课,握不牢粉笔。

比起割草,我更乐意放牛,放牛是个轻松活儿。找一片草场,丢开牛绳,任牛自由放牧。我也得到解脱,摘野果、捣蜂窝、掏鸟蛋、抓螃蟹……发现牛进了庄稼地,把禾苗当作青草大嚼时,才叫声不好,撒丫子跑过去驱赶。这蠢货,竟分不清禾苗和青草,挨了牛绳抽打,还是一脸蒙。

冬天,草源成了大问题。霜天萧条,想要寻到一片青草,如同沙里淘到黄金。这期间,干稻草是牛的主饲料。牛咀嚼干稻草费劲,吞咽艰难,每到黄昏,我都牵牛去池塘喝水。若遇池塘结冰,母亲还会提醒我,烧一锅热水给牛喝,润肠暖胃。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来年开春。

春天,人忙碌,牛也忙碌。人扶犁,牛拉犁,不是耕田,就是犁地。太阳当空照,大地暖洋洋,新翻的泥土热气氤氲。牛虻循着牛的气味飞来,争先恐后吸牛血。面对群虻围攻,大黄牛不停地摆头、扇耳、甩尾,全都无济于事。

中午,人困牛乏。我提着竹篮,给父亲送饭,背篼装满青草,也给牛送饲料。群虻不给大黄牛片刻安宁,我折根桑树条,狠狠地教训它们。被打落的牛虻,再也飞不起来,其余牛虻吓得不敢拢身。吃草的大黄牛,不时抬起头来望着我,眼里全是感激。

风继续吹,无物可以带走了,却没停息的意思,要把人的记忆也清扫干净似的。

我坐在石阶上,望着牛圈出神。白驹过隙,牛圈已空置三十多年了。青瓦掉落,檩木、椽条裸露,正在加速腐朽中,有的已经断裂。我明白,大地上的所有物事,迟早都会灰飞烟灭,不知牛圈还能存在多久。

沉思遐想中,只见大黄牛喷着响鼻,四蹄翻飞,腾云驾雾般向我奔来。久违了,儿时的伙伴。别来无恙否?一阵风吹过,幻象化为乌有,只留下丝丝寒意。

大黄牛没了,让我耿耿于怀。像瘟疫一样流传的说法,更令我疑惑而生悸。

那年,父亲被莫名的疾病击倒,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侥幸生还。诡异的是,恰在此时,大黄牛死了。人们说,大黄牛是替父亲死的。我从不相信这样的鬼话。

那年仲夏。麦子黄了,秧母田绿了,人和牛都忙碌了起来。我带着背篼和镰刀,在上学的路上割草。

万物向荣,百草丰茂。我正在割草时,邻家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你还割啥草?你家的大黄牛摔死了。骤闻噩耗,如五雷轰顶。

原来,父亲病了,队长另外安排人去犁田。犁完田,犁田人忘了拴牛。大黄牛去田埂上吃草,失足掉下数十丈高的悬崖。

我风急火燎地赶回家,人们已把大黄牛抬到院坝里。有人高挽衣袖,拿着尖刀在剥牛皮。我不敢近前,躲得远远的。大黄牛虽然由我家喂养,却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这天,家家户户都分得了牛肉,人们大快朵颐。

我们全家都拒绝吃牛肉,我痛恨那些吃牛肉的人。我更恨自己,如果我放学后不贪玩,早点送去草料,大黄牛就不会冒险到狭窄的田埂上去吃草,就不会掉下悬崖了。

自责一直折磨着我,从此不愿从牛圈前经过。多年以后,我在长江上乘船时,船触暗礁,船倾人翻,差点葬身鱼腹。庆幸之余,感慨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想起大黄牛,牛命如此,非人力所能控,豁然释怀。

离开牛圈,我在公路上闲逛。记忆中,鸡鸣、犬吠、牛哞交响,构成乡村乐章。鸡鸣犬吠如故,没听到牛哞。牛哞如洪钟之音,声震山川,响遏行云,如川剧高腔般引人入胜。不闻牛哞,我感觉故乡如牛圈一样空了。

稻板田间,堂弟正弓腰埋头修理农机。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问咋没听到牛叫?他点燃烟说,你呀,城市人不知农村变化;拍拍小耕机,耕田犁地用这玩意儿,运送货物有汽车,现在谁还养牛?

堂弟修好小耕机,发动起来,开始耕稻板田。机声突突,泥土翻飞。我观察那小耕机,机身小巧,轻便灵活,在他手里像摆弄玩具一样。

我掏出手机,拍下堂弟躬耕的情景。浏览网页时,屏幕上跳出《五牛图》。定睛细看,左首那头健硕的牛,不就是我家的大黄牛吗?它已穿越千年,来到韩滉的画笔下,定格于绝世名画中,永垂不朽。

□文/图 常龙云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1120190023

公安备案号:51170202000113

蜀ICP备12013898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