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风中的怀念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3月30日

有些回忆,注定是不能忘记的。它们是刻在生命纹路里的印记,就像巷口飘来的槐花香,会在某个寻常时刻,伴着风、伴着一句熟悉的话,悄然漫上心头。

这两天,讲授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讲到他因脊椎与脊髓病变损伤神经,以致瘫痪的遭遇时,我又想起了中学时的好友——李明航,一个我读史铁生的作品时,就会生出忧伤和想念的人。

记忆里,中学时期的明航,是一个明丽大气的姑娘。她身形娇小,瓜子脸白净,眉眼秀气,那双眼睛尤为动人,清澈明亮,洗尽铅华,又藏着一股子总不服输的坚韧,浑身的利落劲儿,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与她同桌的日子,满是细碎的美好。我们曾在枯燥的数学课上,一个眼神便心有灵犀,偷吃酥脆的薄饼;还曾在外语课上,念到一些单词的发音时,会莫名戳中彼此的笑点,赶紧竖起课本挡住脸,憋笑憋到肩膀发抖……月考之后,我们的座位阴差阳错被调开,我竟幼稚地怨她“另结新欢”,整日郁郁寡欢。她却认真地用漂亮的信笺纸,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告诉我:真正的情谊,从不会因座位的远近而褪色。如今想来,明航,自始至终都是那般善解人意的通透模样。

后来,她考入天津中医药大学,我则留在四川读师范。物理上的距离使我们一度中断联系,当我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却是晴天霹雳——她瘫痪了。听说,是在学校运动会上跑完1500米后,她便觉得身体不适,起初并没放在心上,休息了几天仍不见好转,去医院检查,医生给出了一个冰冷得让人绝望的结论:脊柱压迫神经。

十九岁,在应该绽放的年华,命运之神却硬生生地折断了她的“翅膀”。我不敢深想,当她得知诊断结果的那一刻,内心该是怎样的天崩地裂——曾经的凌云壮志,未来的无限可能,似乎都在那一瞬间,碎成了满地尘埃。那些日子里,她该是夜夜在黑暗中辗转,不甘心与绝望反复撕扯,骄傲的灵魂困在孱弱的躯体里,寸步难行吧。

再次见到明航,是大学放寒假返乡后。我们几个儿时好友相约去看她,出发前还互相打气,说一定要逗她开心,绝不能惹她难过。可当我们踏进她家院门,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时,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我们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嘘寒问暖,打探她的恢复情况。她深邃的眼眸里,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明媚,只剩一片黯淡。是啊,怎能不黯淡呢?本该是追逐梦想的年纪,她却成了自己口中“处处需要人照顾的废人”,双脚走路,对她来说成了奢望。那一刻,我才真切懂得,人与人的悲欢,原来并不相同。我们满心焦灼,却又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承受命运的暴击。

闲聊了一阵后,明航指了指院坝里那两根不锈钢栏杆,说做复健的时间到了,那是一种类似双杠的康复器械。我们连忙推着她的轮椅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轮椅上架起来,扶着她抓住两边的扶手,直到她慢慢站稳,才缓缓松开手。她或许是感受到了我们的紧张,反倒笑着安慰我们,说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早已如家常便饭一般寻常。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是在说一件很容易的事。我甚至都能想象得到,她曾以为通过不断练习就可以站起来,不知摔倒过多少次,最终却被命运击败,轮椅成了她后半生最大的依靠。

那天,她难得一见的微笑,如冬日里一缕淡淡的阳光,在慢慢消去我心头郁结的同时,估计也在慢慢愈合她自己的伤口。她依旧梳着熟悉的三七分发型,只是马尾松散地垂在肩头,一件白色棉服,衬得娇小的身形愈发单薄。她的身体全靠双臂支撑,好像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小脸憋得通红。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步履蹒跚得像迟暮的老人,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轻,那样慢,生怕惊扰了脚下的土地似的。

明航,她的名字里肯定藏着父母殷切的期盼吧:愿她此生,能开启一段明媚坦荡的航程。如今,生活与梦想的碎片散落一地。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是怎样咬着牙,将那些碎片一片片拾起,又一片片缝补,才拼凑出继续走下去的勇气的。史铁生说:“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从前读这句话时,只觉得满是宿命的无奈;如今看着她艰难地与生活对峙,才懂得这字句里,藏着多少沉甸甸的破碎与重建。她的每一步,哪里是踩在地上,分明是踩在我的心尖上,常人十秒便能走完的距离,她却像跋涉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我的鼻头一阵发酸,喉咙发紧,心抽搐得疼痛。恍惚间,眼前的她,竟与记忆中那个在绿茵场上迎风奔跑的少女慢慢重叠,却又轰然错开。

临别前,我们俯身去拥抱她。她那娇小、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泪眼婆娑中,我们纷纷约定,过些日子再来看她。可“过些日子”,究竟是多久呢?这一晃,便是十几年。

我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越是念着,越是不敢打听,越是不敢触碰。写下这些文字,或许显得有些矫情,可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春天,再次和史铁生的文字相遇,那些随之而来的风中的思念,却也那样真切。就像花香,会自然而然地,留在春风中,留在每一个岁岁年年。

□程丽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1120190023

公安备案号:51170202000113

蜀ICP备12013898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