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奶奶去走人户。走人户那天,可以不用在家干活,还能吃上一顿肉嘎嘎,别提有多惬意了。
走人户前,一定得把自己打扮打扮。会穿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还能让奶奶帮我扎一个美美的辫子。
奶奶可会扎辫子了。我把凳子端到院子中间,直直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一场隆重的仪式。奶奶把我的头发梳得高高的,把耳边鬓边的短发往后梳在发丝里,一丝一缕都服服帖帖,扎成一个高马尾。在马尾上用五颜六色的发圈扎好,一段一段的。
那时交通不发达,也很少坐汽车,亲戚离得再远,也是走路去。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在前头疯跑,奶奶在后头喊:“慢点跑,别摔着。”
空气里带着野草的清香,泥土的腥香,各种野花的香味。我仍旧向前跑,随手摘一朵紫色的胡豆花,掐掉尾部的茎,放在嘴里吮吸一口,涩涩的,甜甜的。看见一只蜜蜂飞过,追着蜜蜂跑进油菜地里,头上衣服上落满金黄色的花瓣。随手摘一朵紫红色的豌豆花别在发圈上,俯身在镜子似的水面上照照自己的影子,左看右看,还真好看呢。
跑累了,便找一块大石头坐下,向远处的奶奶招招手。奶奶走得可真慢呀,我便仰躺在石头上,看飞过的燕子和麻雀,看天上的流云。它们也是去我亲戚家的吗?会先到吧,会吃掉我的那份糯米团子和粉蒸肉吗?
想到这里,我便坐起来,往回跑到奶奶身边,拉着奶奶也跑起来:“奶奶快走,去晚了没有好吃的了。”
小脚的奶奶被我拉着小跑,踉踉跄跄,笑骂我是个小馋猫。
终于在饭点前赶到了亲戚家,亲戚家的方桌摆满院子。其他亲戚也从四面八方而来,院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
开席啰,最先端上来的是水果糖和香烟,每桌由年龄最大的长者分派。长者站起身来,把糖平均分给桌上的客人,然后把烟盒撕开,给每位男客分两支。这个时候,我早已按捺不住把糖剥开,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再把糖纸折叠好放进兜里。看着别人把糖剥开,便伸手向其讨要糖纸。那时候,女孩子流行收集五颜六色的糖纸,把糖纸压在课本里,上课时偷偷摆弄,也是贫瘠生活的一种乐趣。
吃完午饭,我和亲戚家的小伙伴玩跳绳、滚铁环、打水漂,玩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奶奶临走时,亲戚家的长辈拉着她的手有说不完的话。奶奶一边跟亲戚说话,一边拉着我离开。我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往回走。回家的路上,我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提不起精神。走一会儿,便蹲在地上不想走了。
奶奶在前头走,走一段,停下来,回过头来喊:快点走,天快黑了,小孩会被叫花子背走的。
被奶奶一吓,我赶紧站起来,紧紧抓住她的衣服,还是没有力气走路。奶奶只好蹲下身子,让我趴在她的背上,在她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中睡着了。
走拢屋,醒来,天也黑了。那晚的梦里,有糖果和野花的甜香,一直弥漫到今天。
□陈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