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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行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4月01日

河梁 摄

把茶室和书房收拾干净后,我生了一炉火,坐在窗边煮茶听雨。雨声细细,炉火温温,世间仿佛只剩下这间屋子。忽然,电话响了——山下有一辆大货车横在公路中间,车轮陷进泥里,堵死了整条路,连摩托车也过不去。我看了一眼时间,离上班还有两个小时,便决定走路下山。

朋友很担心,说雨天路滑,山路又窄。我却觉得无比轻松。想起邻居家的老奶奶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背着蔬菜往山脚下的农贸市场赶,路上要花三个多小时。她年老体衰,又负重前行,自然走得慢。而我走路下山只需要一个小时,我感激自己有一双健康的腿。人往往在拥有时不觉珍贵,直到看见别人背负着更重的命运,才忽然懂得:原来能迈开步子,本身就是一种福气。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踏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门,姑且把这次雨天走路去上班当作一场徒步旅行吧。平日里坐车下山,十分钟的车程,风景一闪而过,从不曾细看。如今,借着走路,才第一次静下心来,认真打量沿途的草木。软条七蔷薇在雨中梳理着裙摆,如瀑的枝条垂卧在山坡上,显得格外清雅。转角处,一树桐花静静立着,向夕阳借过余晖,缝了一件轻纱,安然睡在春日里。无论晴雨,她都不在意——这份不在意,或许正是植物比人活得从容的秘密。一棵空心的李树倒在路旁,枝头仍顶着一抹嫩绿,那是它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倔强。草丛里,竹笋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我采了一大把嫩笋,今晚的菜便多了几分鲜香。走着走着,忽然懂得“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是豪迈,而是放下之后的轻快。扁竹兰在田间织着梦幻的紫,野胡萝卜在路边铺着细碎的白,皱叶荚蒾在山崖石壁上写着无人能懂的诗。春雨来时,万物都在尽情舒展。人若也能像它们一样,该少多少拧巴。

路过一户人家,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女人们忙前忙后,有人在屋外洗衣,有人在操持午饭,孩子们在嬉戏打闹。男人们冒雨清理着山林中的枯枝和杂草,自从松树因生病被大量砍伐后,这片土地就弥漫着死气沉沉的萧条。如今,政府要打造宜居乡村,请工人来清理山林,准备栽种新苗。他们便与这巴山蜀水有了羁绊。这些人都是从云南来的,租了村民的房子暂住。厨房搭在屋前的坝子上,借着屋檐伸出的那一角,勉强遮挡风雨。

去年冬天,我偶然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光着膀子在屋檐下冲洗身上的泥巴。云南四季如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格外想家吧。母亲来山上看我时,望着那些陡峭的山坡说:“站都站不稳,他们是怎么打扫得这么干净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们的路在手上,我的路在书里。都是一群为生计奔波的人罢了,他们是用身体贴着这片土地的陡峭,而我是用文字丈量它的深浅。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容易。走到那段名叫大坡的山路时,脚上的拖鞋终于撑不住了——我好几次差点摔倒。索性脱了鞋,光着脚继续走。起初,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脚掌贴着湿泥,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身体与大地终于不再有隔阂。这勾起了我童年的记忆:那时家里贫寒,祖父祖母很节俭,很少给我买鞋,我常常光着脚走路,初生的茅草尖扎得脚底板生疼。如今,日子好了,再也不缺鞋子穿,却无比怀念那些光脚走路的年月。茅草年年都在长,我与它之间却隔了层厚厚的鞋底。甚至我们这一代人,都与自然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我们以为自己在行走,其实不过是鞋子在水泥地上滑行。真正的走路,大概是需要疼的。行到山脚,回头望去,来时的那条小路已经隐没在一片浓雾之中……

□马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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