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闲士:本名王元达,知名网络媒体人,达州市科普作家协会理事。虽年近古稀,却驽马狂奔,锐不稍减。擅长文艺评论、餐饮文章和人物传记。著有《达州美食》《游历四方话美食》《那人、那事》。闲士说事
吴眼镜(1948年-2011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常见有一位时髦青年身背帆布包,奔波于达城的大街小巷,他是供电部门的抄表员。彼时,达城居民缴纳电费,供电部门先派抄表员入户查看电表读数、核算应缴费用,居民再按抄表员告知的金额,到供电部门现金缴费。
抄表员叫吴成华,因为他戴着一副眼镜,大家都称之为“吴眼镜”。他是重庆人,毕业于重庆水电学校,身材修长,理着无缝青年式发型。他虽然戴着眼镜,但镜片后的目光平和温润,嘴角满含笑意,十分随和,皮鞋锃亮,气质儒雅,浑身透着松弛感,极具亲和力。尤为醒目的是,他常穿一件咖啡色灯芯绒夹克。
那时,达城街头,青瓦木房鳞次栉比,牛拉车在街巷里缓缓穿行。人们穿衣讲究实用,中山装是男性主流,虽流行黄军装,但多限于知青。吴眼镜却不同,身上那件夹克透着重庆人的时髦,让不少达城人看了直咂舌。
当年,不少铁山林场的重庆知青来到达城,吴眼镜和他们一同带来重庆新潮的服饰风格,街头青年争相效仿,形成以讲派头、重打扮、操大街为特征的风潮,人们将其称之为“操哥”。
抄电表的工作比较清闲,吴眼镜常在闲暇时去茶馆喝茶。茶客形形色色,不乏落魄文人。他常说:“别轻视低谷中的人,他们未来或许成就非凡。”
吴眼镜喝茶极为讲究,必须用长筒玻璃杯。先注入开水,以没过茶叶为度,他称之为“发茶”。片刻后,再用开水冲泡,眼见茶叶在水中上下翻滚,他便凝神屏息观看。此时若有人搭话,他全然不予搭理,非得待杯中翻滚的茶叶归于平静,才肯慢悠悠地回应。
在茶馆摆龙门阵,吴眼镜思想超前、谈笑风生又诙谐幽默,身边渐渐聚集了不少茶客,也结识了诸多好友,尤其与朱二哥、李饭票交情甚笃。朱二哥是基建工程的“揽头”,李饭票是采购员。他们三人均身材高挑,年龄、个头乃至神态都相差无几,结伴走在大街上风度翩翩,回头率极高,达城人便称他们为“三剑客”。他们不以为然,自称是“三学士”,其实是三茶客、三酒客、三烟客。
三人常相聚于茶馆喝茶摆龙门阵,相互打趣,各有风采。《水浒传》中的108位好汉,他们能一口气道出天罡星三十六员、地煞星七十二员的姓名与绰号;历朝历代从夏商周到明清,都能如读顺口溜般按序说全。一旁的茶客唯有静听的份,根本插不上话。他们也常相聚小酒馆,饮至半酣,步履踉跄地相互搀扶着走出。那几年物资紧张,很多东西凭票证计划供应。他们没酒票时,便喝不用酒票的“倔牛儿酒”——此酒由山上野生蕨类植物烤制而成,喝了容易上头。有一回,三人酒劲上来,竟要去通川桥比赛跳水,看谁的胆子大。三人跌跌撞撞地走到桥上,一阵河风吹来,顿时酒醒了几分,这场闹剧才就此作罢。
吴眼镜的酒友、茶友向来不少。有一晚,一位谢姓朋友在KTV唱歌,没钱结账,半夜打电话向他求助。吴眼镜打的赶到现场,替朋友结账之后,又要了十瓶啤酒,二人继续高歌,直至东方泛白。
20世纪90年代初,吴眼镜受聘为歌舞厅经理,整天陪着顾客喝酒划拳,乐此不疲。
进入新世纪,达州滨河路的茶坊兴起,乐蜀阁茶坊成为文艺人士的聚集地,各路文艺爱好者常聚于此喝茶、闲谈,探讨文学与艺术。每天下午,吴眼镜都会到乐蜀阁喝茶,参与讨论,还参加茶友与各界人士联合举办的诗歌朗诵、作品交流、采风等文艺活动。
吴眼镜素来爱好摄影,20世纪90年代后期,他购置了数码相机,专注摄影,颇有建树。他是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担任达州市摄影家协会、达州市民俗摄影协会办公室主任,承担了大量组织与协调工作,为达州摄影事业的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
吴眼镜于2011年逝世,享年63岁。弥留之际,他喃喃自语:“我是重庆人,我也是达州人。”
甘瞅波:1948年生,大北街人,戴着一副白框眼镜,高度近视的镜片上绕着一圈圈纹路。他看人总爱眯着眼,先凝视,再分辨,最后才细细打量,因这副模样,大家便喊他“甘瞅波”。
小时候,甘瞅波常和大北街的孩子们在大操场玩闹,摔跤、斗鸡、捉强盗、打泥巴仗,或是相约打街架。达城小孩打街架,是旧时流传下来的风俗,也是孩童玩乐与消遣的游戏。两街各七八名小孩对垒,先扔沙包——河沙用纸包起来的游戏,再约到大操场,挖泥巴打仗。
罗黑儿是大北街的孩子王,总赤裸上身,皮肤黝黑,穿扎腰裤子,打街架时会挥舞双拳高喊自己是“梁山好汉黑旋风李逵”;甘瞅波则从家中凉床拆下细竹棍,护在罗黑儿身旁,跟着喊自己是“豹子头林冲”,两人一同参与两街小孩的对垒。十来岁的孩子打街架全凭勇劲,他俩的配合,让当时的大北街小孩因打街架在达城颇有名气。
孩子们的梁山好汉知识,来自金钱板艺人“扯疤眼”。他在茶馆说《水浒传》,声音洪亮,表情和肢体动作丰富,表演时还会加口技,马蹄声、风声、战鼓声等,学得惟妙惟肖,引得满场喝彩。每每说到关键处,扯疤眼便停住,说是休息,一旁帮忙者就挨座收说书钱,客人给多给少,他从不计较。
那时,达城电力不足,夜晚的茶馆,15瓦的灯泡呈暗红色,还总停电,一停电就点上油灯,继续说书。甘瞅波是听书的常客,从不坐椅喝茶,而是站在说书人的小桌旁打杂,借着这点便利,免了茶钱和听书费。
有天晚上,甘瞅波帮扯疤眼张罗收钱,趁着停电,悄悄用两根手指捻了一张贰角纸币,揣进衣兜。扯疤眼虽坐在一旁喝茶休息,眼睛却从没离开过收钱的人,看在眼里却没当场发作。再开说书时,他不停地敲着竹板唱道:“门闷门”——这是说书的特定词语,意思是怎么回事。他反复唱了三遍“门闷门”,突地将金钱板猛拍击说书小桌,抬高声音唱道:“甘瞅波太可恶,电灯一熄摸我贰角。”这句唱词后来竟成了童谣,在达城的大街小巷传开。
20世纪60年代后期,18岁的甘瞅波成人,中等个头,留着学生头,眼睛更近视了,和他说话,他会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怵。这时候的他,迷恋上了舞蹈,头上插着花,两颊涂满胭脂,嘴唇抹得猩红,在大街小巷边唱边跳,有时还吹着口哨喊:“一二一、一二三四!”挺胸抬头,两眼平视,手臂摆得笔直。有人说他精神失常,有人说他是鬼迷心窍。
甘瞅波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小朋友,学着他的样子唱跳。他常会掏出不用糖票购买的宝塔糖,送给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这可不是普通的糖果,是驱虫药,外形像小宝塔,口感微甜,是20世纪孩子们童年里的“甜蜜药糖”。
走到凤凰头,甘瞅波在两米高的扇形宣传台上跳得更起劲,台下兴高采烈的观众不停地拍手叫好起哄。他声嘶力竭地唱跳,直至累倒在舞台上。
1969年,甘瞅波参与修建襄渝铁路。住窝棚、打隧道、扛钢钎,手上磨出了血泡,日子过得艰苦。
没多久,民兵团成立宣传队,面向全体职工选拔文艺骨干,选上了就能脱产排练节目。甘瞅波毛遂自荐,说自己唱歌跳舞样样拔尖。考核时,他五音不全,让考官频频摇头,最终落选。
甘瞅波并不气馁,转头就报名参加篮球队。他胸前挂着一枚锃亮的铁皮口哨,自称是“三级裁判”。那时,篮球队正缺裁判,见他十分积极,还带着口哨,便同意他跟着队伍脱产训练。没想到这名半路出家的裁判竟无师自通,吹哨判罚有模有样。
甘瞅波还兼任篮球队教练。在一场比赛中,因裁判判罚不公,他向裁判席提出申诉,但未获回应。随后,他带领队员直接离场,以罢赛方式表达抗议。事后,上级机关对球队予以通报批评,并责令他作书面检讨。
襄渝铁路竣工后,甘瞅波被调到玻璃厂做采购员。他头脑灵活,能说会道,事业干得顺风顺水。
1984年,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波“下海”浪潮席卷全国。甘瞅波毅然辞职,开办公司,成天夹着公文包闯荡,名片上赫然印着“环球公司总经理”,只是这个公司,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甘瞅波去了沿海城市,从此杳无音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