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有德
又是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时间过得快,母亲走了四十三年了!父亲走了八年了!时间过得慢,思念埋在心底,一寸一寸往深处长,像老家的山峦一层一层累积。母亲不识字,父亲却是村里我们家族唯一的“秀才”,家道中落弃学务农,咬紧牙关送我读书,我成了村里我们家族唯一的大学生。父亲走了之后,我开始在家书里向父亲和母亲诉说我的思念,哪怕天上人间遥远得虚无缥缈——我固执地相信: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接收到来自人世间的遥远思念。
老爸,我们多年父子成兄弟,无话不谈,但是实在对不起,我还是有事瞒着您。在您生前,不敢说或者不便说,终成也许不该成为秘密的秘密。前面的七封家书,我始终没有透露这些秘密——
您不知道:当您临走前半年行动不便,不得不坐上轮椅出入时,我在想什么。记得您第一次看到轮椅时复杂的表情:有欢喜有失落也有无奈,甚至不情愿。我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道。每次推着轮椅出门,上坡下坡,在村里那条水泥路上慢慢走着,您几乎不开口,我也很少说话,我知道您在静静地看着生活了一辈子的黄土地和黄土地上的一切,也知道您在轮椅上挨着最后的时光,和再熟悉不过的一切作最后的告别……我的眼里在流泪,心里也在流泪甚至滴血!看到有人来了,赶紧拭泪装笑。我尝试和您说起这丘田那块土、这条河那座山、这一家子那两口子,可是您像一尊雕塑,说话也是简单到极致,微笑也是一晃消失……晚上服侍您睡下,您鼾声响起,我却辗转难眠!这些,我能对您说吗?我不敢,直到现在。
您也不知道:您坐上轮椅后性情大变,还有老年痴呆症状,对身边的人总是看不顺眼,吵得厉害。临走前一个月,吵得无法无天。我不在您身边,大哥、嫂子和姐姐、姐夫轮流侍候您。可您不满意,动不动要大哥打电话叫我回来。那一个月,我每隔两天回家一趟,寒冬腊月,风雨无阻。有一次回来,只有我俩在,您从床里侧抖抖索索地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颤颤巍巍地交给我。我一看,竟然是鸡骨头!您咬着牙说:大哥他们吃鸡,只给您吃鸡骨头。我马上安慰您:您等着,我去骂他们一顿!您满意地笑了。我趁机出来和哥哥、姐姐聊天才知道原委:炖了一只母鸡给您吃,两顿吃得只剩下鸡骨头,结果……我再三解释安慰,扔掉鸡骨头,回到您床前撒谎:鸡骨头让他们吃了。您满意地笑了,然后说:你走吧,你走吧……我的老父亲,这些,我能对您说吗?我不敢,直到现在。
还记得吗?我工作后兑现承诺:不再让您下地干活,听乡里乡亲说您过上了退休干部的日子。从此,您每天除了看电视就是看书,除了看书就是看电视。每个月底我回家,除了给您捎书就是陪您“说书”。真没想到:八十高龄,您的思维还是那么清晰,看过的书评头论足,或优或劣直言不讳,这直接影响到我后来写书评。每次写书评,总会想起和您一起“说书”的情景……这些,我想说,可是我们已经阴阳两隔……
有一件事让我抱憾终生:您一直以我为荣,可临终前您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却没在您跟前;当时,我接到大哥的电话,说您不行了,赶快回来。我和妻子匆匆忙忙往回赶,刚出城,便接到电话说您走了。我的手机停在半空中,泪水夺眶而出……
告诉您和母亲:老家的房子建好了!说来惭愧,未能让您在生前看到老屋翻新,未能了却您生前的最后遗愿,您是带着这唯一的遗憾走的。您心心念念建房子,我迟迟没有答应,我有苦衷啊——那时,我们在城里买房装修,然后买车,刚缓过劲来,又为您孙子在广州买房付了首付……您一直很喜欢我,临终前总是打电话叫我回来,但我却让您失望了!新房子建好了,在老屋地基上,三层小楼,是村里最漂亮的——我不知道:您在天上能看到吗?我想一定能!我们一直觉得:您一直在看着我们……
思念重重说与谁,清明遥寄泪空垂。泪水打湿了家书,也模糊了我的视线……天快亮了,该去您和母亲的墓地扫墓挂青了。家书照例在您和母亲的墓碑前火化,化作一缕轻烟袅袅飞升——我们固执地相信:您和母亲一定会看得到,因为您和母亲一直在天堂里注视着人间的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