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小燕
“人间四月天,怀人最清明。”清明的雨细密、惆怅,丝丝凉意中带着淡淡的哀伤。
推开记忆的门,母亲和幺姑正挽着袖子做清明粑。只见母亲将洗净的清明菜经清水焯过之后,连同微微泛绿的水倒进糯米粉中反复揉搓——这是清明粑细腻、筋道的关键。不过这也是一个力气活儿!见母亲和面,幺姑就在一旁准备馅。清明粑的馅一般都会加咸菜、香椿、腊肉、野葱等。尤其是咸菜,最好选当年晾晒而成的新咸菜,这样吃起来口感更脆、更鲜。
待面和好后,两人一边麻利地包着清明粑,一边说着生活中的趣事。不一会儿,厨房台子上摆满了做好的清明粑。那些圆润、饱满的清明粑,如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士兵。第一锅清明粑蒸好,母亲总是先拿出一个让我这个“小馋猫”尝鲜。
“嗯,好吃!软糯、鲜香!”
得到我的肯定,母亲和幺姑把蒸好的清明粑拿出来,给客厅等待的家人端上几盘,剩下的待冷却后分包装进袋子。每年清明节前后,母亲总是会做很多清明粑,家里吃不完,就给亲朋好友送去。
“这是给你舅舅的,这是给你幺爸的……这些给你大姑留起。”
“大姑不是在开县嘛。”
“她过段时间就要来。你不晓得她最喜欢吃清明粑吗?”
“是呀。大姐就是‘好吃’得很,她年轻时就这样。”幺姑一边吐槽,一边给大姑留下最多的清明粑。
这是2010年的清明节。
“为什么每次都要做这么多清明粑呢?”我问母亲。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做得来这个东西哟。我在一天,你才能吃上这么香的清明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永远吃不上这种清明粑了。”母亲微笑着说。
母亲是那么开朗、健康,怎么可能说不在就不了在呢?我想母亲只是单纯地为自己做这么多清明粑找理由吧。
2011年,一场车祸带走了母亲和幺姑。
父亲爱上清明粑是在母亲离去后的第十个年头。以前他最不愿意吃这些软软糯糯的东西,但当他爱上并想吃的时候,我却没有学会做清明粑。幸好,身边有朋友很会做清明粑。父亲吃过一次后,就跟孩子一样,每天缠着问我:“你朋友什么时候再做清明粑呢?”
“快了吧。我们昨天才去采的清明菜,估计过几天就会做好了。”
“你打电话问问,看清明粑做好没有?”
再过两天,父亲又催促:“你打电话没有?估计清明粑该做好了。”
“你肯定没打电话!”父亲“笃定”地说。
“把你朋友的电话给我,我打给她问问。”
我有些气恼,父亲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贪吃。都说“老了返小”,七十多岁的父亲难道正是“返小”的年龄?于是,只能腆着脸给朋友打电话,得知清明粑已经做好,又匆匆赶到朋友那里提回一包。
父亲连吃三个后,忍不住赞叹:“太好吃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东西这么好吃呢?”
“莫吃多了,清明粑不容易消化哟。”
“没事。但如果是你妈妈做的那种,肯定消化不了。”父亲比画着母亲做的清明粑。
“看,她做的一般都有半个拳头那样大。”
“不过你妈妈做的清明粑真香。虽然我没吃,但闻着味就知道……她做什么都那么好吃。”
父亲说着说着,眼神黯淡下来。
“没事。以后想吃我叫朋友做嘛。我提供清明菜、腊肉,你就安心吃。”我故作轻松地说,眼眶微微湿润。
2023年,父亲也走了。
这些年,我在悲伤中慢慢明白了生活的离别与无奈。
这些年,我爱上了旅途中的流连辗转。
这些年,每每路过家门口小巷,我依然忍不住抬头眺望:
天楼上,父亲栽的桃花在温暖的阳光下散发出醉人的气息,引得墙角的蜜蜂一次次地跳起欢快的舞蹈。
“今年我们又有自酿的蜂蜜吃了。”母亲看着那个大蜂窝,满脸笑意。
“那当然哟,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功劳。看,为了你们能吃上这么纯的蜂蜜,我这双可怜的手。”父亲伸出双手,故作一脸委屈。
“要不是我每天照顾,这些花怎么能长得这么好?你就是只管栽,不管养。”
“哼,过河拆桥!”父亲装作气恼的样子。我跟母亲在一旁开心地笑起来……
所有的记忆都在此刻鲜活明朗。
我学着释怀,学着珍惜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也珍惜那些沉睡于岁月中的细碎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