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斌

岳母已去世好些年了。虽然春节、清明这两个特别重要的节日，妻子都会和兄弟们跋山涉水，到很远的乡下岳母长眠的地方去祭奠，但我还是觉得岳母没有离去。心里越觉得岳母没有离去，越觉得应该给她老人家写点什么。

我和岳母之间曾有过很深的误会。虽然我们心里早已冰释前嫌、相互关怀，但面子上总有些别扭，彼此心照不宣。正是因为这份别扭，让我至今都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

我们的隔阂，源于我和她女儿的婚姻。本来，这桩婚事是她老人家钦定的。然而，她的几个孩子都有些担忧，认为我是端铁饭碗的大学生，而她女儿只是初中毕业的工人，差距太大、不般配，时刻担心我会另寻新欢。岳母十分疼爱女儿，视若掌上明珠，经孩子们一说，她心里便不踏实，于是开始监视我。

20世纪80年代，我在一所中学教书。我新婚时，住房紧张，学校把一些破旧的教室隔成两半，分给我们刚参加工作的教职工，非常简陋。

不久，我和妻子有了爱情的结晶，女儿诞生了，岳母自然来带外孙女。我在学校上课，妻子在工厂上班，岳母在家带孩子。若遇到上早班，妻子就不在家里住。日子也算风平浪静。

可有一天早上，妻子上早班未归，岳母早早在对面观望，硬说我房里出来了一个女孩，怒气冲冲地过来质问我，弄得我一头雾水。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相信，坚持要我说明白，否则不准我去上课。上课铃已响，岳母仍堵在门口。我只好强行冲出去，免不了和她发生了抓扯。

后来，妻子下班回来，岳母告我的状，本想获得支持，没想到妻子却站在我这边，岳母更是想不通，抹着眼泪离开了我家。岳母回去后，郁郁寡欢。岳父早已过世，她便向大儿子告状。大舅子是个明事理的人，告诉她本身做得不对，不该监视，还说女儿出嫁后，自然跟丈夫一条心。岳母郁闷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从此不再给我带孩子、不再进我的家门。

但是，亲爱的岳母大人，您真的误会我了，或许不了解我。

您的女儿虽是普通工人，但纯洁善良、美丽端庄，对家庭极有责任心。更重要的是，她是优秀的运动员，活泼、健康、充满力量。我虽是大学生，却身材矮小，体育成绩不好，对运动健将有着由衷的敬佩。恋爱时，看到妻子在球场上矫健的身影，是我莫大的享受，某种意义上，她是我心中的偶像。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上苍对我的奖赏。

我要告诉您，您的女儿除了文化知识稍欠缺外，绝对是优秀的妻子。她十分能干，有了她，我从未下过厨房；她十分勤快，有了她，我几乎不用洗衣；她十分懂生活，我的衣着都是她挑选，离了她我几乎不会买衣服。至关重要的是，她不嫌贫爱富。我是大山里的农家子弟，虽在城里工作，但父母兄弟仍在山区，家庭需要城市反哺农村。妻子明知跟着我会吃苦，却死心塌地相伴，还对我的家人关怀备至。这样的妻子，我爱之不及，心里怎容得下别人？

然而，我理解您，因为您曾经历过太多不幸。几十年来，您无时无刻不用瘦弱的身躯守护孩子。您十八岁时，亭亭玉立、如花似玉，嫁给家境优渥的如意郎君，夫家开厂，算得上是企业家。可好景不长，丈夫二十多岁便不幸离世，留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彼时，新中国刚成立，夫家的工厂变成国有企业，您也成了工厂的工人。三年困难时期，为了让孩子们活命，您改嫁给厂里工资最高的劳模，也就是我的老丈人。天有不测风云，好不容易组建的新家庭刚度过灾荒，您又接连遭受厄运，但您一直咬牙坚持着，只是为了让子女们有一个安稳的家。

为把女儿体面嫁出去，您把家中仅有的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屋廉价变卖，用这笔钱为女儿打造全新家具作嫁妆。我和妻子成家，您却从此居无定所、租房度日，前后四次搬家，一次比一次狭小。想到这里，我怎能不内心有愧！

即便我和您有矛盾，您仍默默关怀我的生活，还不让我知晓。有一年，一个盛夏正午，骄阳似火，两岁多的女儿抱着一个大西瓜颤巍巍回来。那时的收入不高，西瓜是奢侈品，平常能买一小块就不错了，女儿竟抱回一整个，我连忙接过，并询问来源。原来，西瓜是您买的，您怕我不肯收，便让女儿保密。

您弥留之际，坚持要见我。那是我第一次去您晚年寄居的地方，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里，一台小电视机就是屋里最值钱的物件。您斜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有气无力，看到我来了，眼中泛起光亮。

您虽未说一言，但我从您的眼神里明白，我们虽一直心存隔阂，您却始终牵挂着我，如同母亲牵挂儿子。回想起这些年我对您的态度，站在您面前，我无地自容！

您一生承受了两次丧夫之痛，将八个孩子抚养成人。您受尽磨难，是什么让您如此坚强？是母爱，是母亲对儿女与生俱来的舐犊之爱。任何时候，您心中只有孩子；任何境遇，您都只为儿女而活，从未顾及自己。

我要感谢您，亲爱的岳母大人。您知道，我五岁丧母，十九岁来到陌生的城市，是您接纳了我。在我心里，您早已是我的母亲。为弥补心中的愧疚，我想在清明节到您的墓前，深情地喊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