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刘全军
我的故乡瓦房店,是任河下游的一个百年商埠古镇,因民居房顶皆覆盖泥瓦和蓝黑色板石而得名。在陕南紫阳县,能以“店”作为集镇的名称,唯有瓦房店。旧时的瓦房店,因任河水运繁荣,商旅不绝,估楫如林,“五庙六馆”盛极一时,繁华不逊县城,而被誉为“小汉口”。
20世纪80年末,瓦房店因安康水电站库区移民迁建而浸没滢渟水中。在瓦房店人心中,古镇连同地名并未成为“水中月”,而是以另一番如诗如画般的美景重现在青山绿水间。昔日繁花落尽,如梦无痕,如今锦上添花,美不胜收。古镇瓦房店依傍的营盘梁,如今已建成陕甘茶马古道4A级旅游景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瓦房店会馆群,矗立在任河与渚河交汇处的山梁上,见证了陕南汉水流域的商贸文化历史。
我的老家在瓦房店的下街头。任河流经下街头时,猛然躁激起来,为下陡滩推波助澜,一路奔腾,在下游一个名叫任河嘴的地方汇入汉江。古镇离县城30里,在交通闭塞的年代,只有一条简易公路沿着任河南岸弯弯绕绕通往县城对岸。古镇的人去县城,都要从我家门前经过。从门前过路有啥稀奇的,哪家门前无过客?!稀奇的是,这些过路人,只要是碰到人,不管是否熟悉,有没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他们都一边行色匆匆,一边自言自语:“上县城!上紫阳县城去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上县城,好像上一趟县城是件非常光彩的事。上县城也就成了我小时候听到最多的口头禅。我对这句口头禅疑惑不解,如果古镇上的人辨别方向是以任河水的自然流向为基准,到任河上游的地方去自然是说上哪儿去,县城在任河下游,去县城应该叫下县城,而不是上县城。我问父亲,父亲不假思索地回答:“江大河小,县大镇小。”我想不明白,于是争辩道,安康市在紫阳县下游,同饮汉江水,市比县大,为什么不叫上安康而叫下安康?父亲是诗人,思维跳跃而奇妙,遐思良久,低声吟咏:“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我怯声问道:“啥意思?”父亲不耐烦地说:“你以后会明白的。”多年以后,我也渐渐老了,回望故乡,儿时总想逃离的古镇,如今却成了魂牵梦绕的远方。我工作生活在县城的时光,比生我养我的故乡还要悠长。家乡是故乡,故乡变家乡,早已深刻在骨子里了。
古镇的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内心却对县城心心念念。他们执拗地认为,波涛汹涌的任河最终流入汉江,喝任河水长大的人也应该往汉江游走。县城和乡镇相比,自然“高大上”,对县城的诚心敬意就是对家乡热土的敬重和眷恋,去县城忌讳说“下”县城,而是高兴地说“上”县城。这样说,来回才一定会顺利。去一趟县城,也不能空手而归。至于这个人去县城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去了一趟县城,还在县城潇洒了一回,买了东西回来,是个没忘家的人。在古镇人看来,凡是能上县城办事的人都是有能耐的,凡是能上县城里工作的人都是有出息的,走到哪里都让人刮目相看。我的父亲一年四季也会去几趟县城,他回来从不带吃的东西,而是书籍。我就是看了那些书让热爱直抵岁月漫长,离开古镇在县城落地生根,再也不想浪迹浮踪。
襄渝铁路通车后,一切都顺畅了。然而,给古镇人带来“美好体验”的,是那趟安康至达州的6065次公益列车——绿皮“慢火车”。第一次上县城,是1982年的夏天,我刚16岁,已初中毕业考上高中。那年夏天,大半时节骄阳似火,古镇的人们从早到晚呼呼地摇着蒲扇,不知不觉就把夏天摇进了秋天。年少不经事,总以为一年四季只有夏天才叫日子,总以为人一辈子只有夏天才能活出滋味。夏天即将过去,我有些不甘心。我想在夏天过去之前上一趟县城,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两个要好的伙伴时,他俩兴奋得差点从凉桥上跳下去。行程很简单,清早步行去县城,然后乘十一点半的“慢火车”回家。
第二天清晨,我们相约出发,晨风吹拂,任河奔流,恰似三个少年疾速奔向的脚步。到了任河嘴,注视任河汇入汉江,江水壮阔波澜,对岸的县城与江水平面,在薄雾中时隐时现,忽然感觉王维《汉江临泛》诗中最为精妙、流传千古的名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描绘的景象就在眼前,空灵悠远的意境让人双眼模糊。
第一次上县城,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县城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和热闹,河街跟瓦房店大同小异,居民生活的图景也相差无几。走在街上,县城人看我们,我们看县城人,没有生分感,没有充满好奇,没有感到不知所措,如同在故乡瓦房店逛街一样。怕误了火车,我们没在县城逗留太久,直接往火车站赶去。火车站候车的人很多,蜂拥挤上火车后,站在车厢连接处动弹不得,加之又闷又热,语笑喧阗,各种气味混合交织在一起,让人备受煎熬,幸好只有一站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一分一秒地熬着总算到了站。下了火车,踏上故乡的土地,人就活泼了。
第一次上县城,第一次乘火车,虽然平淡无奇,但也算是去了一次山外的世界,让一个追风少年把一次平淡无奇的出行瞎编成浪漫之旅,当成谈资津津乐道地吹嘘了一个夏天。岁月不及念,一晃好多年,时代发展变化得比翻书还快,唯有心中的故乡情愫依旧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