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义孟
虫鸣渐歇,路灯熄了。月光透过窗户,一道光影映射在卧室的衣柜上。
衣柜的最里层有并排的两格,一格安放着父亲的遗像,已静静地陪护我十多年;另一格,始终空着——那个空当,盛满了我半个世纪对母亲的思念。
大约三岁的时候,我得了哮喘,病情严重时,气息粗重,呼哧呼哧,像老木匠拉锯的声响。每逢赶场天,母亲便嘱咐父亲为我寻药,中药、西药轮番换。一服药,症状就减轻;一停药,便又还了原。
“没有治到根上啊!”看着咳嗽不止、满脸通红的我,母亲紧锁眉头,不时用脸颊紧贴我的额头,搂着我,在灶屋里踱来踱去。
“幺儿睡觉觉哦,喂——喂——”母亲轻拍我的背,轻声哄着,说睡着了就不咳了。
母亲四处打听止咳平喘的方子。苦心人天不负——听说渠县三汇镇有位“林草药”,专治此疾,便只身百里奔赴。
“急时先平喘,缓时再止咳;平喘是救命,止咳才除根。”先生细细开方,临行一一嘱咐:何草止咳,何草定喘,几碗水、几文火,何时煮、几时服,宜什么、忌什么。桩桩件件,母亲都牢牢记在心里。
三岁的我,自然记不清那些事,个中详略,皆是成年后听邻里乡亲断断续续告知的。如今想来,我儿时患哮喘得以根除,又何止是山间草木的功效?
与母亲之间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我五岁前。我五岁那年,她便长眠于村口朝东的一席空地,一晃,已是半个世纪。
母亲走时,最大的哥哥不足十九岁,三个姐姐分别是十五岁、十一岁和八岁。父亲没日没夜在纸厂做工,里里外外的家务,全压在几个半大孩子身上。
那些年,我饱一顿、饥一顿;早一顿、晚一顿;热一顿、凉一顿,是家常便饭。稍一着凉,便常在半夜里咳嗽不停、呕吐不止。等父亲默默收拾干净,我在朦胧睡梦中,都能听到那沉沉的叹气声,感受到那张忧郁的脸上苍凉的眼神。我仿佛活成了一棵草。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霜。那时,我偶尔会想起母亲,只是这种思念,总是稍纵即逝。
待到八九岁,我已能独自上山砍柴了。一个雨后天晴的晌午,为拖拽一根悬在竹林中的干木柴,我用尽力气,木柴仍纹丝不动。我便攀上高处青石板,想再试一次。哪知石板上青苔湿滑,我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石头上,顿时失去了知觉。半晌,头顶剧痛袭来,殷殷的鲜血汩汩直流。我“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来。
哭声惊动了正在地里挖红薯的大姐。大姐的惊叫声被回家吃饭的父亲远远听到。父亲大声地呼喊着我的乳名,疯了似的奔向竹林。昏昏沉沉中,父亲粗糙的手掌湿漉漉地护着我的头,粗重的喘息扑在我的脸上……
“娘哦!——”时辰挪到下午,我从昏沉中醒来,微微一动,便钻心地疼。父亲依旧去纸厂做工,哥哥姐姐都下地忙活去了。没人听见我喊“娘”。长眠在村口的娘,能听见吗?我开始想娘,想她的模样,想她搂着我的样子,可她的模样,却是模糊不清。
踩着岁月的脚步,一溜烟,我毕业工作了。母亲的模样,在日子里愈发模糊。可思念,一日深过一日。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抱着小儿子时,像当年母亲搂着我一样,那份对母亲的念想便愈发蚀骨。再后来,父亲也走了,带着无尽的眷恋,去陪他惦念半生的人。
父亲刚走的那几年,我每年甚至每月都要梦到他好多次——不是我念他入梦,就是他托梦于我。我每次都要拼命地记住父亲的模样、言语和动作,生怕再模糊了他的身影。我很幸福,他一直清晰地活在我的心中。
可整整半个世纪,我从未梦见过母亲,她也从未托梦于我。
是我不想她、不爱她?抑或是母亲不想我、不爱我?
从前,我把思念深埋在心底,未曾言说?可我早已以文字倾诉——我不奢求母亲抱抱我、亲亲我,只要能看清她的模样,就很知足,就会感到很幸福。可母亲依旧不曾入梦;我甚至笃定:只要梦中出现一位老婆婆,那一定是我母亲。可年岁渐去,母亲依然杳无音信。
时间深处的记忆,总是让人心酸。这几年,我梦见父亲的次数也渐渐少了。每每深夜醒来,我都百思不得其解;是双亲忘记儿女了吗?看见身旁熟睡的妻儿,多少个日夜,我只是默默地背过身去,任一腔思绪翻涌……
直到某个周末的午后,我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闹市,一段旋律悄然飘来,我静静驻足,良久。就在那一刻,半生的念想与酸楚,终于找到了落脚处。
今夜,月光又悄然漫过衣柜,那空着的一格,从此不再空缺。旋律似乎又在耳畔响起——在这个清寂的月夜:
如果天堂真的很美
我也希望妈妈不要再回
怕你看到历经沧桑的我
会掉眼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