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寨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纷纷。
我站在娘的坟前,焚化的黄表纸灰,在山风微拂下打着旋儿飞向远方,仿佛要追上那个早已化作尘埃的人。我掐指一算,娘离开这个世界已整整十二年了。2014年5月6日,娘化作了山川大地的一颗尘埃,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生命里最柔软的那一块,永远空了。
世人都说我娘长得丑,黑黑的脸庞上长满了皱纹,单眼皮的眼睛像两条细缝,常年劳作使她的背驼得像一张弓。
娘的前半生,是浸在苦水里的。新中国成立前,她出生在一个贫穷人家,小小年纪就被送去当童养媳,在婆家受尽了冷嘲热讽和劳累。新中国成立后,那户人家无情地将她退婚,娘一下子便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她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人世间漂泊,直到遇到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老实人,前妻早逝,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父亲没有嫌弃娘“丑”,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过吧。”就这一句话,便成了娘一生的依靠。
娘和父亲结婚后,又生下姐姐和我。加上要赡养年迈的奶奶,一大家子八张嘴,全靠父母在贫瘠的土地上刨食。娘从此把自己当作钉子一样钉在田地里,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直到天黑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家。
娘勤俭持家,从不乱花一分钱,也不与左邻右舍发生口角,哪怕被强势的妇女欺负,她也只是默默地忍着,转过身就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她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她的和气,不是懦弱,而是历经苦难后,沉淀下来的宽厚与善良。
闲暇之余,娘常说一句话:“下辈子变狗的话,也要变成城里的狗。”我不懂,问她为什么。娘说:“城里的狗还能捡骨头啃,乡下的狗,连骨头都见不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娘的愿望,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是希望我们能飞出大山,不再过她那样的日子。于是,在娘的悉心教诲下,我拼命地读书。我太渴望走出这穷乡僻壤了,我要让娘抬起头来,让人知道——她的儿子总会有出息的一天。
终于,我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传来那天,娘坐在门槛上哭了很久。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个偏远乡镇的初中教书。第二年,儿子出生。教学任务重,妻子又要上班,我只好开口求娘:“娘,能不能来帮我带带孩子?”娘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背着简单的行囊,走了四十里山路来到学校。从此,她成了孙子的“专属保姆”。
闲不住的娘,开始在学校捡废品。有些老师便对我说东道西,有的老师甚至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你那个妈哟……”话虽然不多,但深深地刺痛了我。还有人说我没有给娘拿零用钱。我把听到的这些话讲给娘听,娘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娘不是给你省钱……就是闲不住。一不偷二不抢,别人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娘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有一天,儿子突发高烧,满脸通红。我背起儿子就往医院跑,娘一路跟着,脚步踉跄。到了医院要交费,我摸遍全身才发现——忘带钱了。那一刻,我慌了,可娘没慌。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全是她捡废品换来的。“拿着,快去交钱。”她说。我接过钱,抬头看她。她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十分坚定。那一瞬间,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后来,我调到县城工作,娘也跟着进了城。城市对她来说,很陌生。城里高楼林立,远没有乡下开阔,爬上爬下没有乡下方便,车流吓得她不敢过马路。她不会开电视机、燃气灶,甚至连防盗门都不会反锁。2008年汶川大地震那晚,她坚持要我打开防盗门:“万一地震了跑不出去咋办?乡下的挂锁一拉就开。”我们教她好多遍,她还是记不住。最后,我只好在防盗门上加装了一把老式挂锁,只为让她安心。
娘虽然进城了,但依旧改不掉捡废品的习惯。妻子看不惯,多次当着我的面发脾气。我无奈,只好趁娘不在时,把废品全扔了。可没过几天,床底下又堆满了纸板和塑料瓶。原来,她趁我们上班时,悄悄把丢掉的东西又捡了回来,藏在床下。我看着那些废品,又看着娘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娘的勤俭已刻进了骨子里,我们无法改变。从那以后,我不再阻止娘捡废品,而是每天下班后,及时帮她把废品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掉。
娘大字不识,却记得自己上过几天夜课班。她说:“要不是我上过几天夜课扫盲班,恐怕到现在连一二三都认不得。”她总是叮嘱我和孩子,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为了防止娘在卖废品时收到假钱,我还特意教她识别钱的真伪。娘学得很认真,把我教的方法记在心里,每次收到钱,都要仔细地摸一摸、看一看。
可老天没让娘看到孙子长大成人。娘走得很突然,高血压造成的心梗,让刚满80岁的她在夜里突然离开了人世。
娘走后,我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堆零钱:一分、一角、一元、五元……我一张张地数了半天,总共六千多元。那是她一生的积蓄,不是存款,是捡了无数个瓶子、翻了无数个垃圾桶、走了无数里路换来的。而她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死了,不要花钱修墓,省下来给孩子读书。”我跪在她的灵前,嚎啕大哭。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我竟一直以为她在“丢我的脸”,却从未看清,她是在用命护我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