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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忆母 □刘小利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4月07日

清明节到了,我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与她共度的那些岁月。那些深深浅浅的日子,像一条河在心底安静地流淌。

记忆里,永远有一幅画: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山路上,路边的野花开得烂漫,母亲挎着那只干净的单肩帆布包,匆匆走在通往学校的山路上。时间于她,仿佛永远不够用——学校里的学生,田里的庄稼,都是她放不下的牵挂。记忆中的母亲,永远在赶路,永远忙碌着。

母亲留下的照片不多,我却至今珍藏着一张。照片上的她梳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剪着齐齐的刘海,瓜子脸,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文静而秀气。那是1974年,母亲在三汇高中毕业时的留影。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总觉得时间就停在了那一刻,停在她最美好的年华。

高中毕业,母亲当了民办教师,也是我的启蒙老师。五岁那年,我跟着她去了学校,她教我们语文、数学,也教音、体、美。虽然我是班上最小的学生,母亲对我却格外严格。她常说,不能因为是教师的孩子就搞特殊,学习上、品德上更要起带头作用。

父亲是放映员,长年在贵福片区放电影。家里的农活,全落在了母亲的肩上。从我记事起,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做早饭。等我和弟弟吃完饭,催着我先去学校,她还要洗碗、洗衣、打猪草。去学校的路上,她总是小跑着,那只干净的书包里,除了教科书、备课本,还有一把粉红色的梳子——她常常一边赶路一边梳头。农忙时节,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家住在铜鼓寺的寺庙里。院子分上、中、下三殿,院坝铺着青石板。包产到户后,每家分了一块晒场,寺庙里住着将近一百口人。傍晚是院坝最热闹的时候,连枷声此起彼伏,母亲总是最后一个收工。有一回,她忙完别的活计回到院坝,别人都散了。月光下,她一个人挥着连枷,蹲下身子翻抖藤蔓,用耙子把外壳扒到一边。怕看不清,她点上一盏马灯,橘黄色的灯光映着她瘦削的脸和单薄的身影。我坐在台阶上陪着她,盼着她快点忙完,不知不觉打起瞌睡,弟弟早已在家里睡着了。直到夜深,母亲才收拾停当。回家煮了面条,只放点盐和醋,弟弟被她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吃,母亲疲惫又心疼的样子,直到现在我仍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忙,母亲总是稀饭就泡菜。家里有七八个泡菜坛子,装着大蒜、泡萝卜、长尾葱、团葱、洋姜、酸菜梗,洋姜最多。那时候山里人家都穷,几块钱的学费也缴不上。洋姜收获的季节,有家长对母亲说:“芙蓉老师,我拿点洋姜抵学费行不?”善良的母亲总是答应,她也因此赢得了家长们的敬重。

母亲很爱美、爱生活。她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只是在上课、开会、外出时才穿,一回到家就换上劳保服。母亲喜欢给我们姐弟俩照相。邻村有个照相师傅,农闲时走村串户,每次他来,母亲就把我和弟弟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我们或站在坝子里、竹林下,手拉着手,或各捧一束塑料花,母亲就站在对面,笑盈盈地望着我们,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些照片被她镶在玻璃相框里,挂在堂屋墙上,成了我家最亮眼的装饰。

1984年下半年,母亲嫌老房子太窄,和父亲商量后,花五百块钱买下集体空置的房子。母亲费了不少心思把房子弄得牢固又漂亮,远远地隔河都能望见。家门口是一条大路,邻村赶集都从这儿过。母亲说,在楼下开一家小卖部吧,方便乡邻,也能贴补家用。寒假里,她和父亲搭起货架,摆上针头线脑、烟酒糖、火柴肥皂、洗衣粉,过年还添了草纸、鞭炮和五颜六色的气球。

开小卖部,母亲更辛苦了,进货要去十几里外的贵福镇,全靠肩挑背驮。我曾和她去过一次,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一个多小时后到了镇上。母亲拿出头天晚上理好的货单,一家家询价、选货、付账、装货。为了早些回去,她在街边给我买了两把麻花和一个锅盔,就匆匆往回赶。我跟在她身后,走累了就耍赖不肯走,母亲对我说:“你慢慢走,我在前面歇着等你。你现在好好读书,将来才能走出这座大山。”

1985年,春季开学,母亲去柏水乡中心校开会,回来时背着几十本教科书,路过一个村子时被狗咬了。她后来说:“听见狗叫,我吆喝了两声,手里没有东西挡,又要护着书,躲不开。那恶狗从后面咬住我的小腿,撕了个大口子,血把裤脚都染红了。”

1986年春天,刚开学不久,母亲开始头疼,吃了头痛粉也不管用。县医院确诊是脑部恶性肿瘤,因为治疗费用太高,她放弃了去大医院做开颅手术,转到了鲜渡区医院保守治疗——吃中药,用西药止痛。母亲在医院里,想念我和弟弟,我们先后被带到医院去见了她一面。她叮嘱我们在家要听外婆的话,说她很快就能回去。我和弟弟像小大人一样,在外婆和奶奶的操持下,放学后割猪草、煮猪食、喂猪,下半年还卖了一头肥猪。当外公把我们喂猪积攒的钱带去医院给母亲治病时,她大哭了一场。

冬月里,离开家近一年的母亲终于回来了,我和弟弟甭提有多高兴。

母亲脸色蜡黄,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身体愈发瘦削,空荡荡地撑在衣服里,脖子上围着围巾,走路都要人扶。肿瘤压迫着神经,她的视力模糊了,声音变得尖细,记忆和反应也大不如前。她最开心的时刻,是我们放学后去看她,陪她说说话。母亲的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一天,我刚进堂屋,就见母亲头痛又犯了。她头上冒着汗,紧咬牙关,痛苦地呻吟:“老刘,我的头像有人拿铁棒在敲啊……”那时候我还不懂,母亲每天都在和病魔搏斗,和死神赛跑。我还盼着过年,盼着她的病好起来,盼着穿新衣服。

1987年,腊月二十三早上,父亲去村里开团年会。外婆一大早就来了,母亲精神出奇地好,她对外婆说想吃汤圆。快到中午时,我们在院子里玩耍,突然被外婆叫回家。母亲看着我们,气若游丝,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我跪在母亲床前,不敢摇她,怕弄疼她,只是哭喊着:“妈妈!妈妈!我是你的小利,你看看我,你不要走,我再也不要新衣服了……”母亲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手微微动了动,想抬起来摸摸我的脸,却没有了力气。她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嘴角抽动了一下。她看着我,又望向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终究没能等到父亲和弟弟回来,在我的哭喊声中,她离开了生活了三十三年的人间。

……

如今,母亲离开我已经三十九年。回忆很疼,母亲离世时,脸上的泪痕像是一道疤烙在我心里。我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后,更明白了母亲的心痛和不舍。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正在老家的菜园里摘菜,抬起头时,看到母亲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地站在田坎上望着我,我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心疼地问:“妈妈您怎么了?为什么会穿成这样?”醒来才知是梦。那年春节,我给她烧了好些纸钱和纸衣,我要让爱美的母亲永远漂亮地活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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