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迎春
清明节前几天,是祖父的头七,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父亲跪在坟前一边化纸,一边念念有词。坟前的泥土柔软而新鲜,坟脊上的花圈还带着新色,坟旁白色的萝卜花上,沾着未燃尽的纸屑,被细雨淋透的土壤里,冒出几株新芽——那是祖父入土时,按老规矩撒下的五谷,听说是祖父临死前最后的交代,也是对子孙后代最后的祝福。
祖父去世的那天,我在城里准备学校开学工作。母亲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没能接到。直到中午,我才从丈夫嘴里得知祖父离世的噩耗。我丢下工作,连夜赶回去,一进门,堂屋里那口红色棺木如芒针般刺红了我的眼。母亲说,过完年祖父吃东西越发艰难,一天只能靠半瓶牛奶维持,人也是半糊涂半清醒。清醒时,常念叨我什么时候回去。如今我回来了,他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到院子里迎接我。望着黑白色的遗像,自责与悔恨把胸口堵得发慌。我不忍直视,转身的瞬间,眼泪早已泛滥。
去年清明,我去养老院看望祖父。我坐在他的床头,听他反复念叨着祖母的名字,说梦见祖母本来在灶前忙碌,见他卷着烟叶,就跑来抢过去塞进灶膛。祖母走后的三十多年,祖父总喜欢做梦,不是梦见祖母抢他的烟叶,就是梦见祖母抢他的酒杯。小时候,我常以为做梦是因为梦里踢了被子,所以才让梦有了可乘之机,便学着母亲叮嘱我的样子,叮嘱祖父睡觉要盖好棉被。祖父听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尾处几根参差不齐的眉梢都快嵌入眼角的皱纹里,像画报里的寿星,看着看着,我也跟着祖父哈哈大笑。那段与祖父待在一起的时光,成了我长大后最美好的回忆。
后来,因为工作,陪伴祖父的日子越来越少,偶尔去养老院看望他,也只是陪着他坐坐,聊聊天。祖父是高兴的,每次他都会拉着我的手,询问我的工作、生活。
可那一次探望,他却一反常态,开始念叨想回家,想去祖母的坟前看看,想在老家的院子里走走。我是家族里最小的孙女,对于祖父的去留没有任何发言权。我拉着他的手,告诉他,等放长假就回来看他,给他买零食,买水果。祖父一言不发,低垂着头,旁边的老人都劝他留在养老院,这样有人照顾他,不给儿女添麻烦。祖父年岁大了,那些话他听见没有,我不得而知。
或许他听见了,只是不想作答罢了;或许他并未听见,所以无从答起。过了片刻,祖父用弯曲的手指在腿上摩挲着,无处安放的手如同离树的枯叶,迷茫、无助。我握住他如山石般粗粝的手指,厚重的老茧割得我心口发酸。
我们就这样静默着,坐在院子里。阳光从屋檐下翻身去了院角,我不得不起身跟祖父告辞。他一听我要走,抱怨道:“才来一会儿,就要走了。”我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承诺“五一”假期一定来看他。祖父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太远了,你来回跑,麻烦……你空了再回来吧!”来不及回应,我把他安顿在椅子上,便抽身离开了。
“五一”假期,因工作和孩子,我没能回去,之后一直拖到春节,也再没去看过祖父。如今我回来了,想陪他在家乡小路上转转,想再听他讲讲那些有趣的往事,还想依偎在他肩头看他编织斗笠……可一切都不可能了。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才几个月没见,明明说好的给他买吃的,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怎么能让我半途而废呢?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怎么就不能再回应我一次?是责备我食言,还是怪我姗姗来迟?
无尽的痛苦将我紧紧裹住。恍惚间,一只蜜蜂从我的身旁飞过,在棺木前飞舞、盘旋,最后停在我的袖口。父亲喃喃道:那一定是祖母来接祖父团聚了。我却固执地认为,那是祖父在与我作最后的告别,“嗡嗡”的鸣叫应是他未尽的话语,纤细的触角是他最后的抚摸。
清晨,祖父在鞭炮声中入土为安,连同我和他一起生活过的那些岁月,一并归于尘土。从此,故乡于我,又多了一座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