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世军
清明时节,祖坟背山的树叶从早春的嫩绿悄然变成油亮的翠绿,坟头的杂草借着春雨疯长,郁郁葱葱,静谧而深沉。
依照老家习俗,春节、清明节都要祭拜逝去的亲人。母亲在世时,是她带着我去;母亲去世后,是我带着女儿去完成这世代相传庄严而神圣的礼仪。在淅淅沥沥的雨中,那些逝去的亲人似乎遥在天际,又恍然近在眼前……
高 祖
趁着雨停的间隙,来到祖坟林。首先给辈分最高的高祖上坟,所有的礼数一样没落地完成,为遵守用火安全,我守着纸钱燃尽。
缕缕青烟,袅袅升腾。我学着当年母亲的样子,照着记忆中母亲念叨过的一些话语,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讲给自己或女儿听,或是当着先人的面,讲讲他们的生平事迹。
清朝末年,高祖跟着逃难的人流落到硐子庙杜家坝。先是给地主家抬石头、垒土墙、推石磨,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
地主见高祖勤劳能干,有点文化还写得一手好字,便把他留下来当长工。后来,高祖承包了地主家的田地耕种,成了佃户。同时不断开荒拓土,精耕细作,最终靠勤劳和智慧逆天改命,晚年,他已拥有不少家产。
据说,高祖花了三年时间,请人给自己修了一座陵寝,却最终无福消受。高祖去世后,打开密封的墓穴石门,出现不可思议的一幕:墓穴里有一窝老鼠。按照风俗,墓穴有老鼠窝是不能葬人的。作为高祖唯一的儿子,祖父深知为修这座陵墓几乎耗尽了家里的钱粮,已无力再修同样气派的陵墓。就在自家菜地旁选了一块阴地,用长短不一的条石砌成三角形,就成了如今看到的高祖之墓。
这块地,从此成为至亲离世后的归处——我家的祖坟林。
祖 父
祖父是一位郎中。一生悬壶济世,扶危济困。
在硐子庙这条延绵数十里的山沟沟里,住着数百户人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伤风感冒,祖父得知后都会第一时间赶去医治。看完病,给钱,他就收着;没钱,他也不要。那个年代有太多的人几天粒米未进,得了“饿痨病”,祖父便将自家的粮食拿去救急。
祖父一生,虽不像高祖那样攒下万贯家产,但乐善好施,豁达仁义,为家族和后人赢得了良好口碑。
外 爷
至今,在硐子庙提起朱光厚,上了年岁的老人都会翘起大拇指:“大善人!”
朱光厚便是我外爷。
外爷曾是一名乡贤,深谙古礼之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逢春节、中元节,或村里有人婚丧嫁娶,都会找外爷写对联、福字、楹联、挽联等。外爷研墨、展纸、挥笔、泼墨,一蹴而就。他不但分文不取,还经常自贴纸墨钱。
到外爷这一代,他们家已是三代单传。那个年代,大多数男人都重男轻女。外婆生育了五个孩子,却无一男丁。外爷曾两次收留流浪逃荒的半大男孩作干儿子,可最后都没有随外爷姓朱。
最后,外爷在五个女儿中,选择聪明贤惠的二女儿——也就是我母亲留在身边,招上门女婿,为他养老送终。
外爷的三间大瓦房坐落在大路边,每逢新村赶集,家里总会像办席似的,一会儿来一个人,隔一会儿又来一个人,说是渴了讨口水喝;或是太阳太烈了,歇会儿凉;或是小娃儿走累了,歇会儿脚;或是说雨太大,躲下雨。只要有人来,外爷都会递上板凳招呼坐会儿,并端碗茶水招待。如果摆谈间得知沾亲带故,或是聊得来,就会挽留他们吃完饭再走。在物质匮乏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谁家又有多少余粮招待外人呢?此时,外婆就会敲锅摔瓢,把砧板剁得咚咚作响。外公装作没听到,还在挽留过路人吃饭。外婆见暗示不行,就直接抱怨,脾气暴躁的外爷就会吹胡子瞪眼睛警告。如果外婆还不“收敛”,外爷就会朝着外婆挥舞拐棍,呵斥她:“不懂人情世故。”
一生未能孕育男丁的外婆,自觉亏欠老朱家的。只能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烧火煮饭。
我出生后,外爷欢喜得不得了,天天背着或抱着我去河边放牛钓鱼。牙牙学语,他就教我背三字经;蹒跚学步,他就教我数数。
母 亲
母亲的墓碑石还很新,坟头的草刚开始长出。
我是20世纪70年代末出生的,属于超生子女。按当时的规定,要被罚款一百多元。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一百多元钱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没钱交罚款,就用工分抵扣。母亲除参加生产队全天劳动外,还负责喂养生产队的两头大水牛。
听母亲讲,我出生后的头半年,家里特别艰难。在生产队分不到粮食,每天收工后,父母只得在家里仅有的几分自留地里卖力气、要口粮。
庆幸的是,得到了母亲从小就非常亲近的隔房幺外婆的帮衬,外爷、外婆和几个姨娘也没少助力。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下食物,接济揭不开锅的父母。
土地包产到户后,勤劳的父母无论天晴下雨、打霜落雪,每天都在土里刨食,鸡鸭鹅牛羊猪比谁家都喂养得多。身高不到一米六的母亲,在我的印象中是单薄、瘦弱,待人和善,骨子里却透着好强,不服输,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就像一个陀螺,一直在不停地转。即使我们三姊妹都成家立业了,她还是闲不住:种菜、买菜、捡野菌、挖折耳根、掏石陵姜,只要能变成钱,什么活儿都干。
终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母亲生前曾一遍遍给我讲述那些过往历史,今天我又一遍遍讲给女儿听。我想母亲讲这些是为了让我知道来时路,想让我记住自己的根脉在哪里。我讲这些给女儿,是为了让她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勤劳、善良、感恩,这是一脉相承的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