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鸣

一波强劲的倒春寒终告结束，蓝天如洗，暖日橙红。

晨练的人群已经离去，晒太阳的人群还未出来，上午稍早时辰，旌城南公园清静极了。独坐在公园的露天茶坊，有一蓬樱花云絮般罩在头顶，白里透红胭脂色，乱花渐欲迷人眼。沏一杯明前茶，边款款饮啜，边读苏童的散文集《河流的秘密》。

苏先生的文字散发着独具一格的魅力，生活中那些随处可见、平淡无奇的人与事，他总能咂出别样的滋味，赋予妙趣横生的表达。字里行间，时有神来之笔猛不丁冒出来，让人读着心中一个激灵。在《自行车之歌》文尾，他描写一对父女在街上分别骑着新旧两款自行车并行。一路上，父女俩在亲密絮语，新旧自行车也在侃侃交谈。“黑色的老‘凤凰’说，你走慢点，想想过去！橘红色的‘捷安特’却说：你走快一点，想想未来！”另一篇《雨和瓦》，他用细腻唯美的笔调抒写二者“联手制作音乐”的场景和母亲在雨天为孩子缝衣的画面，然后，出其不意闪出这样的句子：“假如有铺满青瓦的屋顶，我不认为雨是恐怖的事物；假如你母亲曾经在雨声中为你缝制新衬衣，我不认为你会有一颗孤独的心”……

正沉醉于美妙文字构筑的温暖意境，耳畔，鸟语一样清灵的女嗓音打断了我的神思：“叔叔，要买清洁剂吗？”一抬头，樱花的光影里，两个少年的形象映入我的眼帘。一男一女，十七八岁，容貌清秀，身材略显纤瘦，简洁修身的牛仔装。是兄妹、恋人、抑或“生意伙伴”？男孩从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中取出一只产品放到茶桌上，长方条形，精致的黑白包装，像商场专柜上的某款香水。“哦，谢谢，我不需要。”对来路不明的流动推销，诸如那些常常穿梭游弋于街巷，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虎骨狐皮、珍宝珠串、灵丹妙药之类的人，我向来保持疑惑与警惕，尽量避而远之。但是，眼前的情形似有不同。两个少年清纯的眼神中蕴含着质朴的单纯与真诚，这样的眼神绝对是“装”不出来的，有一种软化人心的力量。女孩与我对话交流的隙间，男孩的目光移向桌上摊放的文学书籍，俯身歪着头细看封面上的书名，口中念念有词。我问他们，这个年纪为啥不去上学呢？两人有点不好意思地低语道，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心仪的大学，不想再念书了。最近试着出来自己创业，为家里减轻点经济负担。“可你们这产品，我……我真的不需用。”我的推辞有点乏力了。“这是专利产品，我们代理直销，98元一盒，买一赠一。叔叔您试试吧，各种日用生活品去垢洁污都能派上用场，效果真的好。”伶俐的女孩边说边蹲下身子，手持样品往我沾有污迹的鞋帮上喷泡沫，为我作现场示范。我下意识地往回缩脚：“别这样，别这样……”男孩在一旁帮腔：“叔叔没关系，试一下效果嘛，不买也不要紧的。”我站起身，让他们等我一下，然后闪身去了一趟茶坊吧台。此刻，我动了恻隐之心，守在花树下的两人，小小的年龄就出来闯社会讨生活，真是不容易，那份执着挺让人感动的。我找店主用手机扫了50元现金。回头将钱塞到他们手中，微笑着告诉他们：清洁剂不用留下，这钱只是略表一份小小的心意，支持他们自食其力创业。“这、这咋要得呢？”两人显然对我的举动很是意外，有些措手不及，面面相觑。我将那只盒装产品塞入男孩的背包，向他们挥手道别。两人犹豫不决地离开茶园，边走边回头，相互嘀咕着什么。

我静坐下来，刚刚重新翻开书，那对少年又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叔叔，我们是做营销的，不能平白无故收别人的钱，这产品请您一定收下，不然我们心中不安。谢谢您的支持，这是我们今天的第一单生意呢！”言毕，男孩将一盒清洁剂重新放到茶桌上。女孩从外衣兜里掏出几枚小红桔：“这是我家里的树上摘的，请叔叔尝尝！”两人对我含笑致意，一转身，如燕一般轻盈地飘飞而去。“呃、呃……”我起身欲再追，哪里还追得上。

包装盒一侧有防伪条码，用手机扫码，屏幕显示，产品是某都市一家公司的品牌，刚刚获得国家专利。

剥开红桔衔一瓣入口，是砂糖桔，醇甜多汁。忽有煦风徐来，樱花落英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