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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时光做个透析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4月07日

□冯仁春

那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刘院长突然给我打电话时,才知道患尿毒症的二婶,已有一周多时间没有去医院做透析了。二婶当初得病时,刘院长就给我打过电话,希望我及时劝二婶不要放弃透析,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我猛然想起,二婶做透析后,我因工作和生活琐事,再也没去看过她。这一转眼,已经两三年了。

听说二婶每周二、四、六定时到医院透析,每次上机透析的时间得四五个小时——在这四五个小时里,二婶躺在病床上,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血液在明亮的透析管里流淌——从身体里流淌进透析机里,又从透析机里流淌回身体。插上透析管,二婶便是一阵刺痛酸胀,并伴随胸闷心慌、发冷乏力……各种不适的症状接踵而来,让她十分难受。她始终想不明白:人的血液怎么能全部从身体里抽出来呢?人的血液可以像水淘米一样清洗过滤吗?这让她不可抑制地紧张害怕,甚至是深深的恐惧,但她无法逃避却又无可奈何。

随着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遍一遍地透析,二婶逐渐麻木了,她不再看那些管子,而是东张西望,更多的是看着天花板出神。她既不会玩手机,也不善言谈,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躺在那儿,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干不了,身体和灵魂都像被困住了一样,被困在一次次无尽的透析里,被困在透析时那份无聊的寂寞里。唯有她回忆的思绪,像那循环流淌的血液,反反复复地过滤,过滤着那些过去的时光。

二婶太平凡了,一辈子没念过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只会种庄稼,就像长在山坡上的野草,无人在意,兀自活着。在她的时间里只有早晚和四季轮回,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田地、庄稼和牲畜。孩提时的我们,在月下乘凉或围炉烤火时,常常听她生动形象地讲那些鬼怪故事;她总是在吃饭或睡觉时,喋喋不休地骂闷闷的二伯……她的一生无波无澜,生活枯燥单调,日子重重叠叠就像只过了一天。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二婶几乎总是在夜幕降临时,偶尔也有些星光,她背着像一座小山的柴草,如蜗牛般缓缓地拖着一团黑影,呼哧呼哧地在我耳边响了几十年。二婶的胃口似乎一直很好,只是忙起农活常常忘了吃饭,她总是用比脑袋还大的碗,满满盛上一大碗米饭、汤菜,放上盐、糖、酱、醋等,调出我们无法下咽的味道,她却吃得津津有味、幸福无比……

关于二婶的记忆,仿佛是在那个天空灰蒙蒙的午后,迷茫而遥远,又像是寒冬夜灶膛里柴火燃尽时的温暖。

刘院长的这个电话,让我既羞愧无比又茫然无措,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劝劝二婶。二伯耳聋了几十年了,根本无法交流;堂哥憨厚得像个小孩,一直独自在外务工,连二伯八十大寿都不曾回家;只能给堂姐说说二婶的情况,但我从来没有她的电话号码,他们家的事全都是堂姐夫在负责张罗。

难道给堂姐夫打电话?可是我并不知道二婶为什么不去做透析,我怎么跟堂姐夫说?他不仅要照料年迈体弱的二伯二婶,还要托举其儿子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家,而他自己也是高血糖……可是,我也只能拨打堂姐夫的电话。

我春节前回老家时,路过二婶家,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门前出神,身体裹在厚厚的棉衣里缩成一团,灰白的头发下是一张黑得没有血色的脸。当我和妻子喊二婶时,她惊愕了半天才认出我们,便咧开没有牙齿的嘴、一双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老态龙钟的脸上露出像孩子一样灿烂的笑。我看得出来,她是多么想我们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啊。

再看见二婶,是过春节的时候,堂姐堂哥都回来了,亲戚都去了二婶家,人很多,很热闹,二婶却一个人默默地躺在暗淡的房间里。离别前,我去房间里看望二婶,拉了拉她几乎没有体温的手,她紧紧地蜷缩在被窝里,像小孩一样可怜巴巴地反复说:我不去医院了,我不去做透析了。她压根儿不听我们在说什么,我一时有些哽咽。

春节过后,听父亲说,二婶去医院做透析了,仍是堂姐夫在照料……

二婶那些浅淡的生命时光,或许并不美好,只是回忆透析了过往,让平凡的时光保持着生命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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