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冬
在人们一贯的印象中,李鸿章是一位冷酷的铁血枭雄,攻占苏州时,曾一口气杀掉太平军八员降将、近万名降兵。然而,历史人物从来都是多面体的,下面一则史料,就会让我们见识这位晚清重臣的另一面。
光绪六年(1880年),俄国皇太子送给李鸿章一把金质手枪,李爱不释手,时常带在身边把玩。有一次外出狩猎,李鸿章不由自主地想拔枪一试身手,但望了望周围寂静的村庄后,却戛然打住。幕僚好奇,询问原因,李语气凝重地回答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当慎而重之!
我们无从得知那时的李鸿章对之前杀降的暴行是否怀有愧意,也无从揣测他说这番话时是出自内心还是言不由衷地做做样子,但仅就这句话而言,值得每位大权在握者细细品味并切实引以为戒。
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军事家范仲淹,对“杀心自起”的可怕则有更为深刻的认知。
北宋庆历三年(1043年),盗匪猖獗,进犯高邮(今江苏省高邮市),当地官员无力抵挡,发动全城富商捐钱捐物,置办好酒好菜款待盗匪。酒足饭饱后,盗匪扬长而去,算是保住了一城的平安。事后,当朝重臣富弼怒不可遏,请求皇帝务必杀掉高邮官员,以儆效尤。满朝文武无不附和富弼,唯有范仲淹认为,高邮官员这样做,实属无奈,情有可原,不建议处死。
时值庆历新政,范仲淹圣眷正隆,仁宗皇帝最终听取了他的建议。对于范仲淹的表现,富弼大不以为意,退朝后厉声指责。对此,范仲淹意味深长地解释道:皇帝血气方刚,如果我们怂恿他杀人,一旦“手滑”刹不住车,保不准我们自己都会遭殃。一年后,新政失败,富弼被诬谋逆,自身体味到死亡恐惧的他想起了范仲淹所说的话,不禁对其深邃的洞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呼:范六丈(范仲淹族内排行老六)真乃圣人也!
所谓“利器”者,是炫人眼目、出鞘必见血的紫电青霜,是乱人心智、激发私欲膨胀的权力魔杖,更是连打开者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潘多拉之盒。放眼史册,因身怀利器而“杀心”自起、因“杀心”自起而肆无忌惮、因肆无忌惮而无所畏惧、因无所畏惧而自我毁灭者不胜枚举。秦皇嬴政修阿房、筑皇陵,鞭笞天下,二世则亡;隋炀帝杨广游江南、征辽东,荼毒苍生,众叛亲离。此外,穷奢极欲、斗富争豪的石崇饮恨金谷园,贪婪成性、富可敌国的和珅梦断紫禁城,也都为此作了生动的注脚。
历史的教训值得汲取,但如今仍有部分身怀利器、手握权柄者一再重蹈覆辙。他们的办公室里虽有堆积成墙的“二十四史”,自己也时常念叨“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但说归说做归做,总不能知行合一。“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在权力的加持下,他们激动、亢奋,乃至陷入癫狂,有的图名,有的为利,有的既图名也为利,欲望的阀门一打开,便势如惊涛,莫之夭阏。从传统的金钱受贿,到权色交易的情感裹挟,再到政绩工程的资源浪费,其表现形式虽然千变万化,但贪腐的本质始终是公权力的异化与公器的滥用。
利器在手,所向披靡,独上巅峰,何其雄哉。但任何利器都是一把双刃剑,在忘乎所以的肆意挥舞中,极易控驭失当,反噬己身。身怀利器,而能秉持慎独、永葆敬畏,方是一位合格从政者所应有的操守、气度和智慧。当然,仅靠“不想”还不够,更需将利器归入剑匣,把权力关进笼子,让身怀利器者纵有“杀心”也无法施展,唯其如此,方为治本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