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朝着爷爷的坟,按照他教的方式,作了三个揖。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在年复一年的香烛烟气里,有些褪色了。
爷爷生前,对清明极为看重。
清明前半个月,爷爷就开始准备。他从楼梯间搬出那个老树桩。树桩截面有一个长方形浅坑,布满凿痕。他把裁好的黄色火纸对齐放进坑里,左手握住那把铁凿子——凿头呈半弧形,刀刃银白发亮。他右手握住木槌,槌头呈半圆柱形,手柄磨得光亮。他瞄准位置,一锤一锤敲下去。
“咚、咚”。
声音不紧不慢。凿子穿透纸沓,留下三组相对的波浪线凿痕。纸屑和木屑散落,混着木香和火纸的草浆味。爷爷干活细致,一沓纸多少张,从不差数。打好以后,直接撕成一张一张烧的,叫短钱;沿着凿痕小心撕开几个节点,让整沓纸舒展成一长束的,叫作“长钱”。每座坟烧几沓短钱、几束长钱,他记得清清楚楚,从不混淆。
除了纸钱,爷爷还做坟签。他找来我们用剩的作业本,剪成两指宽的长条,沿长边每隔两三毫米剪一刀,不剪断。剪刀走过纸面,发出细密的“咔嚓”声。最后削一根细长的竹签,把剪好的纸条从下往上裹上去,两端用饭粒粘好。
爷爷说,清明前后七天都可以上坟。那天上午,他清点好长钱、短钱、坟签和香,放进背篓里。奶奶端来一个小碗,里面放着一块煮过的方形肥肉,叫作“刀头”。爷爷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包饼干,我和妹妹的视线立刻被那包饼干拽过去了,我俩刚才还不情愿跟着出门的心思,一下子就散了。
到了第一座坟前,爷爷放下背篓,拿出“刀头”和饼干摆在坟前,点燃香插好,坟签插在坟头的土里。然后,他蹲下身子,把短钱一张一张地撕开,堆成一堆。每一张都撕得小心,这个边角不好撕,就换个位置撕,尽量不撕破。他说:“一张一张才烧得透,先人才收得到。”长钱最费事,有拐弯的地方,必须顺着纸张的走向慢慢撕,不能着急。他从不让我和妹妹碰。烧完后,我想用棍子刨动火堆,爷爷满脸严肃:“莫动,不能去刨它。”
一座坟接着一座坟。爷爷教我们作揖,告诉我们这座坟里埋的是谁,给我们讲坟周边的其他坟是哪家的。他在一块长满草的平地上收起“刀头”和饼干——这三座远坟早已没有坟头。纸钱的灰烬、燃尽的香头、静立的坟签,和地下的人一起,等着下一次再来看他们的日子。
回家的路上,爷爷把饼干分给我和妹妹。我俩抢着接过来,没走到家就吃完了。
刚回到家,奶奶就端上四碗滑肉。肉片裹了红薯粉,煮出来乌黑透亮,咬一大口,肉香混着滑润的粉皮,烫得直哈气。
再长大一些,我和妹妹开始帮着爷爷撕纸钱。短钱还好,我总是把长钱撕坏。爷爷拿过去,面无表情地演示:“先这样搓两下,顺着纹路慢慢撕,莫着急。”
父亲也撕不好。过年时跟着去上坟,照样撕断。爷爷不再说他——也许是老了,懒得说了。连打纸钱的“咚、咚”声,也一年比一年慢了下去。
2013年,奶奶走了,地里多了一座新坟。
爷爷又搬出树桩、凿子和木槌,“咚、咚”的声响,比从前更慢、更重。
那是爷爷第一次烧纸给我认识的人。
在奶奶的坟前,我蹲下身子,一张一张地撕纸钱。火纸的黄和火焰的黄叠在一起,灰色的纸灰升起来,带着火星。我轻轻喊了一声:“奶奶,我看你来了。”
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作了三个揖。
回到家里,灶台是冷的。再也听不见奶奶在“咚、咚”声里喊一句:“去买‘刀头’。”再也没有那碗滑肉了。后来,我也学着做过,总不是那个味道。
我上大学以后,清明很少回家。树桩上那“咚、咚”声,先是稀疏了,后来彻底没了。
爷爷老了。以前能走到的三座远坟,再也不去了。三座没有坟头的坟墓,再也等不到坟签,任杂草丛生。后来,连近处的坟也不去了,只是去看看奶奶的坟。那些坟便失落在他的记忆里。
那把凿子,大概被收进了楼梯间的角落。木槌的手柄还是光滑的,但再也没人拿起它。
清明前,我偶尔会打电话回家,爷爷说:“你奶奶那里,我买起纸烧了的。”
就这样过了几年。
2021年,清明后的第五天,父亲猝然离世。
爷爷就在门前坐着,也不说话。
第二年正月初一,爷爷也走了。
他们爷俩,终究没能互相烧上一回纸。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我在清明前就会想着回老家去烧一把纸。
“回来了哦?”店里的叔问。
“嗯,叔,回来烧把纸。拿三座坟的。”
“要得。香烛纸火炮嘛,坟签要不要?”
“不要了,谢了。”
“坟签你不要啊?别个就是要这个耶,插到坟上,别个才晓得屋头后人回来看了的。”
“人回来了就行了。”
我脑海中突然回荡起爷爷制作坟签剪纸时的“咔嚓”声:“好嘛,拿三座坟的嘛。”
火纸没有用凿子打过,一整张一整张的。烧的时候,我没有爷爷那么细致:“爷爷,没打哈,也没像你那样一张一张地烧哦,莫怪我哟,各人一沓一沓地用哈!”
“你孙媳妇在上班,她让我打个视频,她也看看你。”
爷爷坟前的纸灰飞得老高。“还是把钱看得那么紧。莫着急,年年都给你拿。”
“奶奶,回来看你了,我过得好着呢。”
“爸爸耶,辛苦了一辈子,没享到福哦!你自己修的房子,自己守着哈!”
唠叨完了,我站起身,注视着他们的照片。有些细节,已经模糊。
极远处,传来森林防火的宣传声。我拿起棍子,刨动火堆,直至一点火星也没有。
烧完纸,回到老屋的门前,没有开门,门后面恍惚传来一阵“咚、咚”的声响。
□文/图 梁小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