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
南方小年,我回到老屋。车刚停稳,侄儿侄女便欢呼着围拢来。厨房已然翻新,洁白的瓷砖反射出清冷的光,却化不开心底那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惆怅。
踱至盥洗盆前,拧开水龙头。不锈钢的寒意顺着指节蔓延开来,手习惯性地探向半空——却捞了个空。那条旧毛巾,连同它栖身的木挂钩,都已失去踪影。
我怔怔地立着。往昔的人、往昔的景,连同旧毛巾那恰到好处的温软,穿透眼前的陌生,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浮现。
从前,脚步刚及院落,母亲总能第一个辨出。她匆匆从厨房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拭,话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和藏不住的欢喜,朝屋里喊道:“快,幺爸回来了!赶紧兑些热水,让他洗把脸!”
归家的仪式,便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悄然启幕。
父亲向灶膛添着柴,火舌“滋滋”地轻舔着锅底,明灭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待水壶“呜呜”地喷出热气,他便唤来孙儿孙女,压低声音,传授调和水温的诀窍。一盆洗脸水,自有讲究:不可过烫灼了皮肤,也不能过凉洗不尽风尘。须用刚离灶膛的滚水,兑上清冽的井水,调出温热却不灼肤的恰到好处,让暖意直沁肌理,融入血脉里。
母亲早已备好我那条旧而软的毛巾,又从柜角摸出珍藏的茉莉香皂。一切就绪,她缓缓探身,以指尖蘸起一点水,滴在手腕内侧,静静感受。总要稍作停顿,她才满意地颔首,那份专注,宛如在调试世间最珍贵的乐器。父亲静坐在竹椅上,烟斗忽明忽灭,脸庞被柴火映成一幅温暖的版画。
我俯身光润的石凳,将脸埋进为我量身打造的温热里。
毛巾吸饱了水,敷上脸的刹那,暖意便从万千毛孔丝丝沁入。舟车的劳顿、人世的喧嚣,仿佛都随着张开的毛孔,一丝一缕蒸腾散去。水汽模糊了父亲佝偻的身影,也浸湿了母亲鬓角的银丝。耳边是母亲一声叠一声的关切:“累不累?”“锅里温着糖水蛋呢。”她在侄儿搬来的板凳上坐下,见我额发被水沾湿,下意识地想递手帕,手抬到半空,却只在膝上轻轻拍了拍,无声地笑了。待我洗完,她手抵着腰,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说道:“洗个热水脸,解乏。”
午后的阳光如金纱,软软地铺在窗棂上。父亲兴致颇高,取下二胡,信手一曲《十五的月亮》。琴声裹挟着未散的水汽与茉莉清芬,在小院里悠悠流淌,宛如春风轻拂睡莲,又似母亲轻拍幼儿入睡的掌温。琴声渐歇,母亲歇了片刻,便与父亲一同张罗饭菜,絮絮地说着东家的收成、西家的嫁娶。一时间,茉莉香皂的清芬、饭菜的暖香、父亲烟斗里逸出的焦糖味,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交融,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时光兜住。
直到今天,我仍会时常想起那盆洗脸水。
或许,它早已不只是水。它映着父亲烟斗的明灭微光,和添柴时脸上跳动的火光;它藏着母亲取出香皂时那句“给你留了好久”的轻语,和腕间试温的郑重。
记得有一回我急着出门,洗脸有些仓促。母亲在旁轻声叮咛:“慢点洗,热水脸得慢慢洗才解乏。”那时年少,何曾懂得话里的深意。如今方知,她那句“慢点洗”,熨帖的何止是疲惫的躯体,更是想将这点滴团聚的时光,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
如今,我也成了为女儿调水温的人。指尖触到水流的刹那,母亲试水温时那微蹙眉头、凝神静气的模样,便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于是,我也下意识地将水滴在腕上,停顿片刻。可指尖传来的,只是恒定的、精确的、毫无故事的暖意。无论我如何尝试,用何种比例,也无法复刻出那盆水的温度。
现在,我终于明白,那盆水里,不只有温度,还有时光。
在老屋墙角,我寻到了父亲那把落满灰尘的二胡。琴弦已松,音色沙哑,当年那悠扬的《十五的月亮》已不会再现。可当琴弦在指下颤动的瞬间,父亲于竹椅上拉琴的身姿、母亲在灶间忙碌的侧影,竟又在那片记忆的朦胧水汽中,清晰如昨。我恍惚仍是那个刚抵家的孩子,那个静静地等着洗脸的孩子;父母仿佛不曾老去。
我轻轻抚过琴弦,依旧柔韧如初。当我再用手腕为女儿试探水温时,那盆洗脸水中的春天,在我的血脉深处悄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