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病床被安置在过道里,据说是住院的病人太多。大大的“静”字出现在医院每一处显眼的地方,医院却一点也不安静,尤其是过道,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病人以及患者家属,很难让人想象这是在医院,倒像是菜市场,行色匆匆,忙忙碌碌,各自在逼仄的间隙中擦肩而过。
母亲再三叮嘱,看到父亲的时候,千万别哭,他不知道自己患了癌症。
那时我上大三,特意请了假回来照顾父亲。白天我在医院陪护,晚上母亲守在医院。日夜轮替,有些许疲惫,但内心被难过与绝望麻木着,倒也感受不到累了。
有一天,母亲抽泣着对我说,医生让她做决定,要不要给父亲做手术,她无法抉择,让我去见见主治医生。在母亲心中,此刻的我已经成年,还在上大学,应该比她有见地。或许是因为事关我的父亲,让我也有权利去做选择。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对我说了好多话,很专业。大概意思是说,如果给父亲做手术,他就有机会多活一些时间,但不能保证手术成功。是啊,彼时是2010年,十六年前的医学技术,这或许是最好的方案了吧。谁不想亲人多活些时间呢?可是,手术费大概要十万元。十万元,对于我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是拿不出来的。唯有去借。我拨通了所有亲戚的电话,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有些许可凑,但怎么也凑不齐十万元。用难以凑齐的十万元去赌不确定的未来,这是多么艰难的抉择啊!于是,我们决定放弃治疗。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一句“放弃治疗”,简单的四个字,却是多么煎熬的心境啊!
那天,我瞥见父亲的眼眶有些湿润,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他说,只是感冒而已。没多久,父亲执意要出院。母亲在一旁悄悄对我说,估计父亲知道了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会说。
回家后,我们只得每天给父亲输一些可以缓解疼痛的药物。而母亲,却四处寻找偏方,她始终相信,这些偏方可以治好父亲的绝症。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癞蛤蟆,倒挂在厕所,等着癞蛤蟆流口水,有人告诉她,蟾蜍的唾液可以治好癌症。即使我们都知道这种偏方不靠谱,但总是在心理上求得一丝安慰,也总幻想着会有奇迹出现。
平日里都是学过医的舅舅来为父亲扎针,可有天父亲突然很难受,上气不接下气,他踢开被子,双手摁住胸口。母亲问他怎么了,父亲说很难受,像要死了一样。那种感觉,只有濒临死亡边缘的人才知道吧。舅舅那天正好下乡去了,我们看着父亲难受却束手无策。我们找遍了楼下所有的诊所,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来给父亲扎针。好在一位学护士的同学,担着风险替父亲扎针,父亲的脸色才缓缓舒展。
学校要期末考试了,父亲的状态比往日也平缓了好多,应该可以稳定一段时间。我告诉父亲,我得回学校参加考试了。父亲很是不舍,我安慰他,考完试就回来,咱们一块儿给他过生日,记得一定要等我回来!
谁承想,我这一走,便与父亲成了诀别。
我离开的第二天,母亲就带着父亲回了老家,说是恐怕不行了。走的时候,父亲说,估计以后怕是没机会进城了。母亲安慰父亲:“会的,等你好了,我们全家就一起到山西去看姐姐。”
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走,应该留下为父亲送终。可世间总是有太多阴差阳错。
出殡的前一晚,我匆匆赶回为父亲守灵,陪他最后一晚。幺爸则在为父亲的棺材漆墨。父亲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提前准备棺材,这口棺材是临时买的,还是柏树的原木色。幺爸找来墨汁,一边为棺材漆墨,一边说他二哥很坚强,从患病到离世,从未喊过一声痛,从未呻吟过一句。母亲和姐姐也说,父亲再难受也不会叫喊,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也只是双手握拳,不停地对碰。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父亲哭,却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看见他落泪了。不知是他放心不下我们,还是不忍离开这个世界。
后来姐姐说,其实父亲早就知道他得癌症了,他一直不告诉我们,大概是怕我们知道后伤心;而我们也一直都瞒着他,担心他知道了会难过。原来,我们都在互相欺瞒。
人生何其短,不过是漫漫历史长河中的弹指之间。而我们的人生便在这时光的间隙里来回穿梭,最终归于消逝——谁也抓不住谁,谁也留不下谁。
□潘郭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