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罗碥摩崖石刻。
达州,从地图上看在川东以东。三汇是我进入达州的起点。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小镇,谁知此后五天,我们竟一直在达州境内打转,怎么也走不够。
国道、省道、县道、乡道,一路蜿蜒,只为去寻找那些散落在乡野间的古迹,尤其是古荔枝道上的。古蜀道有金牛、阴平、米仓、荔枝四条,我们要寻的,正是天宝年间为杨贵妃专运荔枝而设的那一条。一千多年前,飞骑载着鲜荔,从涪陵(一说岭南)绝尘北上,奔向长安华清宫。报恩乡是我们踏上荔枝道的第一站。北宋乐史在《太平寰宇记》中,将这条从涪陵“自万州取开州、通州、宣汉县及洋州路至长安二千二百四十里”、连接川东北、陕南与鄂西的古代陆上商贸路线,正式命名为“荔枝道”。我不确定还能找到什么。一千多年了,路或许早就断了,或许改道了,或许只剩下地名。但我想试试。
路越走越窄,起初是平整的柏油路,渐渐地变成了水泥路,再后来,便只是窄窄的乡道。没有招牌、没有售票处、没有游客——这样的风景,干净得让人觉得风清气爽,仿佛它并不打算讨好谁,自有一种风骨。而我们,恰恰想看的就是这份不俯不就。所以从进入达州起,便刻意避开高速,专挑盘旋曲折的山路走。车子在崇山峻岭间穿梭,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丘陵河谷,农家院落散落在山坳里,是典型的川东民居模样。连地里长的蔬菜,枝头在春天里绽开的花,都与我的家乡广安一般无二。清晨在路边店吃小面,红油辣子的香气扑鼻而来;晚上寻一家小炒馆,活鱼现杀,味道鲜美。走在达州的路上,恍惚间竟像一直在家乡。
沿着荔枝道的旧迹一路问询,首先到了报恩乡梭罗河。沿线山清水秀,正是春日好时光。一路奔驰,逢人就问。路旁种地的大爷说:“在王家祠堂。”梭罗河边,远远看见高耸入云的石桅杆时,还以为是电线杆。走近了,才看清是两根石桅杆,直插天际。从前在乡间听说过的“石桅杆”,这回算是见了真身。梭罗河石桅杆为单斗桅杆,基座四方形,已被竹叶与陈年尘渣淹没。杆础与基座一体,呈三层六棱座样式,面面都雕工精美,有人物有瑞兽,玲珑有致。杆柱为圆形,上细下粗,看上去有七八米高。桅斗位于杆柱中上方,上阔下窄,杆柱从桅斗正中穿过,围板中间有透雕镂空铜钱纹。角替支撑着桅斗,像是几根铁链拽紧桅杆。川东立桅杆,多为此地有进士。站在桅杆下仰望,忽然想:当年那些飞驰而过的驿骑,可曾看过它?还是说,它立起来的时候,荔枝早已不送了?石桅杆不语,但千年荔枝道,就从它脚下经过。
石桅杆背倚梭罗寨。寨子四面陡峭险峻,寨下是梭罗碥,远处是梭罗河。从石桅杆沿村道向前不远,绕过一处弯,在一户人家的院后,我们钻进了柑橘园。钻过低矮的树丛,露水打湿了裤脚,枝叶在衣襟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石头味道。走近了,才看清山林中的巨石一分为二,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这一裂,将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力士也一分为二,分列两旁。
左边一龛水月观音,左手撑地,左腿盘曲,右手扶膝,右侧后一净瓶直立,璎珞长垂,善财童子和龙女分列左右。右侧第二龛是六臂观音,长裙高冠,衣饰缠肩绕臂,六只手臂分握日、月、绳圈、剑,左边一手执罐,右边一手纤长,正将一枚钱币投入罐中。最右边第一龛,两尊比丘端坐,兀自垂首不言。
我蹲下来,试图看清他们的面目,却只看到风化的轮廓。但我觉得他们在看着我。最动人的是那两尊力士,肌肉鼓胀,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
梭罗碥曾有上庙下庙,有祠堂,摩崖石刻就在上庙房屋保护之下。如今,仅有裂开的两坨巨石立在竹林下。柑橘园主老王的妻子递上几个树上剩下的柑橘,老王说:“要是能把这两坨巨石再撑起来合在一起,盖个房子,为佛遮风挡雨,就好了。”雨后的空气湿润润的,渠江一路盘曲,江水浩浩汤汤,千年如此。而这些造像,也在这里静默了千年。竹林荫密,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与远处的梭罗河水一唱一和。岩石上深绿的苔藓,石像衣袂飘逸。造像前有村民供奉的供果香烛,供果已有些干瘪,香烛上凝着烛泪,仿佛那面目模糊的佛,悲悯欲哭。他们在这里,从五代到北宋、南宋,再到今天——真的是一眼千年。
想起路边那位老人,一挑撮箕搁在地上。他问:“你们是来看菩萨的?总有人来,看完就走了。”走出竹林时,渠江上的风已远。车重新开上乡道时,后视镜里,老人还在路边,撮箕还搁在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报恩乡这一站,就是我们踏上荔枝道的第一程。但那天在梭罗河边,我什么也没说。江水依旧流着,石像依旧坐着。千年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来了,你看了,你走了。而它们,依旧在那里。
□文/图 唐录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