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空鸟窝挂在枯枝上,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我站住了,像被什么定住似的——它让我想起老家堂屋房梁上的那窝燕子。
年年春风起,年年燕归来。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老家堂屋房梁上那窝被烟火熏黄的燕子,带着灶房的热气、屋檐的雨印,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就这么一捧软泥、一方旧屋檐,风风雨雨多少年,一直稳稳当当地挂在房梁上,从没掉下来。每次抬头看见,心里就踏实。
开春地气回暖,生产队种过紫云英的田都翻耕好了,准备育秧苗。灌满水的冬水田,泥又黑又软,水面平得能照见天。川东北的春日,雾绕山岗、田连阡陌。就在这样温润的好天气里,两只燕子“嗖”地落在我家的门口。
它们先在屋檐边转几圈,“叽叽喳喳”叫几声,接着就钻进屋里,轻轻落在旧窝里。两只燕子挨在一起蹭蹭脖子,叫两声,又扑棱翅膀飞向田里,忙着衔泥找食。
打我记事起,堂屋的梁上就有这窝燕子,像是天生就住在这儿。每年柳树发芽、油菜开花,它们准回来。衔来田埂上的新泥,混着草秆细细加固,再铺点软草、羽毛,窝就又暖和又结实。小燕子孵出来,“沙沙沙”地叫,听得人心都软了。
小时候,我问母亲:“这燕子啥时候来咱家的?”母亲笑着说:“我也不晓得,我嫁过来时,它们就已经在这儿了。”
快到中午,两只燕子一起飞回来,翅膀上还沾着泥星子。父母看见,脸上全是欢喜。父亲说:“老辈人讲,燕子上门筑巢,是紫气东来,家里日子会越过越旺。”我们那时候小,不懂啥讲究,只觉得有燕子天天叫,院子里就热闹、有生气。
从那以后,我们天天看它们飞进飞出。农忙时节,栽秧、割麦、晒谷,一家人在屋檐下吃饭、拉家常,燕子就在梁上陪着叫,像也跟着凑热闹。日子安安稳稳,没什么大动静,却处处透着暖和。
又一年,春风吹起,油菜花黄,麦子翻浪,燕子还是按时回来。叼泥补窝,旧痕叠新痕,藏着一年又一年的念想。没过几天,窝里就有小雏燕叫,再过几天,四五只小脑袋探出来,黑嫩的身子,一见大燕子回来就张着嘴等喂食,颤巍巍的,特别可爱。它们年年都来,守着这老屋,从不缺席。
老家的堂屋,是典型的川东北穿斗式房屋,近田垄,傍炊烟。木房屋梁被烟火熏得黑亮,青瓦一片叠一片。门楣上的那窝燕子,远看像一团暖云,安安静静地守着一家人的日子。燕子就爱有人气的老房子,就恋平常人家的烟火气。
小时候,老家的堂屋是两家人共用,没隔墙,没大门,穿堂风悠悠吹过,敞亮得很。这窝燕子,就是一家人藏在心里的福气。
天刚亮,灶房就冒起炊烟,柴火混着红苕稀饭的香味飘满屋子。阳光从木窗格照进来,落在泥地、木桌上。燕子从窝里钻出来,展开剪刀似的翅膀,在屋里轻飞一圈,叫一声就飞向天际。
我总是趴在门槛上看,看燕子飞过水田、掠过田埂,叼泥叼草回来。大人们忙里忙外,喂猪、扫地、推磨、做饭;燕子也一趟一趟不闲着,翅膀的影子跟炊烟缠在一起。
有一回,淘气的我拿起竹竿想去捅燕窝,手刚碰到泥壁,母亲就轻声喊住我:“别碰!燕子是灵鸟,毁了窝,家里就少了福气。”村里人都把燕子当作报喜鸟,进家门筑巢就是好运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打扰它们。
那窝燕子,就像堂屋里一盏不亮灯却暖心的灯,把日子照得安稳,把童年照得明亮。
那时候,我年纪小,没想过日子会变,没想过老屋子会冷清,更没想过这燕子会去哪儿。后来,我出门上学、到北方工作,越走越远,就像一只飞离大巴山的燕子。每年春天再看见燕子低飞,一见到那剪刀似的尾巴,就想起梁上的泥窝,忍不住惦记:燕窝还在吗?还是当年那一对吗?
有一年回老家,我静静地站在老屋门前。几只麻雀从田边飞过来,贴着瓦片低掠,像落叶一样钻进竹林。竹影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就“沙沙”作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木门半开,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时光一下子倒了回去。可麻雀一飞走,院子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空院,冷清又绵长。
可老屋从来不算真正空着,不管人走还是人留,就那么立在山脚下,风吹雨打都不怕。草木照样枯荣,虫鸟照样来往,人走了,还有生灵守着这片地。想到这儿,心里就好受些。
我正发呆时,门外忽然飞来两个影子。翅膀剪着春风,轻轻落在旧梁上。抖掉身上的尘土草屑,偏头看着我,轻轻叫着。安静了好久的老屋,一下子活了——有声音,有温度,有盼头。
就是当年那对燕子!我心里一热,一安稳,眼睛都湿了。它们从来没丢下这个旧窝,就像守着故土的家人,年年回来,不离不弃。有燕子在,老屋再旧也不冷清;燕子回来,老家就有根。
可这份安稳,还是被打断了。哥哥结婚成家后,老房子被拆了重建,那窝藏着几代人记忆的燕子巢,跟着碎瓦尘土一起消隐,再也找不回来了。
拆老房之前,哥哥打电话跟我商量。我想着这些年上学花了家里不少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回答:“你们随意处置吧。”
第二年春天,那两只燕子又飞回来了。样子没变,叫声没变,可就是找不到旧窝。它们在院子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叫得凄惶,听得人心里发紧。
父母离世后,每次回老家,我总会想起那两只盘旋哀鸣的燕子。它们年年归来,年年找寻——可旧巢已碎,故园已改。
不见旧时堂前燕,你们可好?
那再也寻不回的,何止是一窝泥巢。是老屋的寻常烟火,是土灶间的笑语,是门槛边的凝望,是母亲轻声的叮咛。
还有那再也回不来的童年。
□任朝政
